拋物線

前幾天夢見有人告訴我林書豪已經四十六歲，醒來查了一下報紙，確定林書豪今年二十三歲，四十六歲的是我。

人說「月過中秋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我倒覺得中年好像人生的第二個青春期，充滿機會與希望。中年當里長的好處是，可以跟老年人談慢性病；也可以跟青少年打籃球。下午里長在里內街上遇到長輩，關心道，

「阿伯，天氣冷，高血壓的藥要記得吃喔！」

晚上里長到嘉義大學打籃球，同隊的青少年喊著，

「阿伯，快把球傳給我！」

第一次聽到這個稱謂，非常不習慣，但幾次以後，我已經接受這個事實，有時還會主動向年輕的球友說，

「我打的是老人球，做復健的！」

在三十年的球齡中，我的最高成就是擔任政治大學籃球校隊的首席撿球員，但很慶幸的是，當同齡的朋友已經開始為五十肩所苦時，我還能跟青少年一起鬥牛，這應該歸功於那個「拋物線理論」。

球場上拼戰多年後，我發現了一個大道理：除了灌籃以外，所有的得分，都必須把籃球由下往上推，讓籃球在投籃者所站位置與籃筐中間飛到最高點，然後再順著下降的弧度滑入籃筐內。

在我看來，這是籃球最困難，也是最美麗的部份。

要形成這樣一個美麗的拋物線，指尖必須非常敏銳而輕柔，細膩的程度不下繡花的女紅，籃球是一個講究速度與力量的運動，在如此陽剛的競技中，卻必須留住最後的溫柔，才能成就一次完美的投籃。

聽起來有點詭異，卻是千真萬確，先不說隊形、戰術，光是投籃一項，就是門大學問。不管場上如何拼殺搏鬥，籃球員的指尖都必須被保護得像樹枝上的鳥巢，風雨再大，巢裡的幼鳥仍然安舒，為的是在最後的出手階段，還能把籃球當成彩筆，輕柔瀟灑地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精準的拋物線。

之後我又發現，豈止投籃？連運球、傳球也是，勝敗關鍵都在指尖能不能準確地控制球的方向，但要指尖做好這個工作，身體必須供輸極大的能量並提供堅固的保護，就像幼鳥要在風雨中得到寧靜，必須有堅強的大樹保護一樣。

從這個角度看，籃球像不像武俠小說裡的愛情？江湖險惡、風雨無情，都用肉身去擋，只為伊人的一個微笑。

前湖人隊明星中鋒Shaquille O'Neal力氣很大，但手指不夠溫柔，所以他最常做的事是灌籃。林書豪不是O'Neal，他大部分的得分都必須通過拋物線，溫柔是必須的，但在溫柔之前，他必須經過無數的衝刺、衝撞甚至衝突，一個東方血統的球員，要在全世界最高的籃球殿堂裡爭得一席之地，身體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所以當每次為林書豪進球喝采時，身為一個打老人球的人，我不禁想到他身體的傷，下巴、額頭、手臂、腳踝……。為了完成每一次完美的運球、傳球、投籃，林書豪差不多是遍體鱗傷了。

但這就是籃球迷人的地方，從鬥牛的青少年到ＮＢＡ的明星球員，每個上場的人都不會計較受多少傷，只為那道美麗的拋物線。

林書豪，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