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千年藻礁 魚類的育嬰床

四十而不惑這句話，用在潘忠政身上如此貼切，40歲那年，他對外在的眼光不再感到困惑，對生命和土地的價值不再感到迷惑。受惠的不僅是他自己的人生，還有桃園的溪、海環境，與台灣僅存的3、4公里「千年藻礁」。

大堀（音同窟）溪文化協會理事長潘忠政，1952年出生於桃園楊梅，可是他說：「小時候，我不知道我是誰。」生長在客家庄，潘家說得是「河洛話」；國小畢業舉家搬至嘉義，他們的河洛話裡摻著客家腔，暗地裡總被說是「客兄」。問長輩「我們到底是客家人還是閩南人？」，答案輕描淡寫：還不是都一樣。

潘忠政 平埔族道卡斯人

在這樣的族群認同危機裡成長，潘忠政拒絕去思考「我是誰」，他拒絕去掃墓，也不關心社會議題。1973年投入教職，校園氣氛仍保守，教職生活偏狹，他甚至說：「我本來不打算結婚。」

直到轉任桃園新坡國小任職，他結婚生子，孩子要上幼稚園、要交玩伴，才開始跟鄰居接觸。有了自己的血脈，他開始訂報、關心社會。當時鄉土論戰已過，本土與環保意識抬頭，他仔細審視祖宗牌位上的名字，尋根得知自己是源自於苗栗的平埔族道卡斯人。

小野解釋：「300年前荷蘭人統治台灣時，統治的是平埔族，當時漢人不是福建沿海來的勞工就是海盗。」閩人及客人大舉來台後，有唐山公、沒唐山媽，常與在地原住民及平埔族通婚。

結婚生子 探索生命與環境

但潘忠政族裡過去有著「不對外通婚」的不成文習俗，直到他這一輩才打破，他在小野面前戲稱自己「還是種馬」，又說：「既然自己是真正的台灣人，就該對這塊土地有些期許。」這一刻，他坦然面對自己的血緣，重新探索生命及生活環境。

原本桃園海岸防風林內可種稻，發電廠成立後二氧化硫破壞土壤，政府轉而規劃工業區。1990年代未被列入工業區的貧瘠土地幾經轉手，砂石先被盜採，砂坑又被偷倒垃圾，潘忠政決心起身捍衛土地。

他和十來個朋友每月各出資1000元，1993年開辦「觀音人」刊物，鎖定環境與文史時事，前後出刊129期，「直到致力參與大潭電廠環評，仍抵不過汙染工業來襲，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辦。」

大潭電廠挫折 不撓再起

或如小野所說：「面對的敵人太強大。」灰心之餘，觀音人停刊。小野理解潘忠政的想法：「感覺像螳臂擋車，尤其你身處公務體系，很容易感受到上層壓力。」

休息幾年後，潘忠政心底有個聲音說「休息夠了，不應再冷落這塊土地」，為此3年半前他重回觀音鄉，成立大堀溪文化協會，在各種工業汙染裡，搶救在地人記憶裡曾經清澈的小溪。

去年9月桃園煉油廠因市民抗議，擬遷至觀音，觀音人莫不驚愕，觀音已有1200甲工業用地，再看到六輕的汙染，憂懼煉油廠加重土地的負擔，在地人士及環保團體全力動員，短短2周內聯署逾萬人，成功擋下煉油廠來襲。

此間奔走時，潘忠政第一次認識了桃園最珍貴的海岸資產「藻礁」。台灣海島有逾千公里海岸線，珊瑚礁美豔而普見，但藻礁遺跡卻僅有50公里，潘忠政指出：「目前還在生長的藻礁，僅剩桃園觀音一帶的3、4公里海岸。」

藻礁 桃園觀音碩果僅存

廣為熟知的珊瑚礁，是珊瑚蟲死亡後體內的骨骼所保留下來；藻礁由紅藻類的珊瑚藻靠著吸取水中的鈣質，沉澱為石灰岩礁體，生長速度遠比珊瑚礁緩慢，1年不到0.1公分。藻礁須依附礫石生存，新竹以南沿岸等泥灘難有藻礁存在；而桃園海岸有古石門溪沖積形成的礫石層，藻礁早於4500年前即生長於此。

潘忠政認為：「多孔隙的礁類，可做為魚類育嬰床，躲避天敵及大魚。」小野則進一步思考：「植物礁累積速度更慢，可視為古化石，判斷河流環境及氣候變遷。」加上鄰近的永安是台灣目前唯一的客家漁港，不論漁獲、觀光、或河海大氣研究，藻礁都別具價值。

藻礁保留區 空轉數年

過去8大環保團體向縣府要求成立「觀音藻礁自然保留區」，2008年9月農委會將觀音藻礁區列入追蹤，但縣府2009~2010年連續兩年退回中央核撥的150萬元預算，直到去年12月對外招標仍2度流標。

縣府對於藻礁保留區的「空轉」進度，讓潘忠政不解，卻深深感謝農委會及曾任桃園文化局長的陳學聖、環保局長蘇俊賓等人積極幫忙。這讓小野感嘆：「政治人物也有積極者，只是立場不同，看法不同。」

人生40才開始，他回首最初創辦社區刊物，「晚上下班挨家挨戶發送，偏僻一點的地方還會被狗追，其實滿有趣。」對著錄音室麥克風，一點一滴描述著環保與社區營造歷程，潘忠政總是先說有趣、才道辛苦，他說：「我並不孤獨」。

小野：寶島台灣不寂寞

面對數千年歷史的桃園藻礁，或許，我們都只是土地的過客，但他說：「我們還有下一代，把美麗的大自然留給下一代是我們應盡的義務。」

小野心裡迴盪著幾許感動，輕聲結語：「台灣真是寶島，一路走來，因為許多人的覺醒，讓我們覺得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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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供／大魯文創　文字撰寫／張菡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