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呂建和】阿芬的母女懺情錄:週六郊區咖啡館裡的香蕉磅蛋糕

振興醫院公關組長
愛的培養皿

作者為振興醫院公關組組長

圖片來源:iStock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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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阿芬離開至今,已十多年沒回到家鄉花蓮了,這次回來是高中同學輾轉連絡上她,告訴她母親已過世的消息,只不過她回來並不是奔喪,母親的後事早都已經處理好了,她連最基本的義務都不用盡了,只是她為什麼回來,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好像應該回來一趟,或許她心底有一絲期待吧,期待母親會後悔以前對她的種種!

到了花蓮火車站,阿芬原本以為不會有什麼感覺,當時是恨透了這個地方才離開的,沒想到那種濃烈的鄉愁竟悄悄襲上心頭,讓她眼眶一陣發熱,空氣中那種獨特的氣味,找回了曾有的熟悉感,她明明很討厭這個地方,此時怎麼會有點想念這個地方,用力搖了搖頭想要把這種奇怪的念頭甩掉。

阿芬招了部計程車,沒想到司機是她的小學同學,聊著聊著許多往事又浮現心頭,原本以為早被她全遺忘了,其實路程並不長,沿途景物雖然經過多年卻沒有多大改變,曾有的回憶一幕幕來到眼前,她請同學停在巷口就好,說改天再連絡了,其實心裡想的卻是我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短短巷口,阿芬一度無法邁開步伐,明明不到二百公尺距離轉個彎就可以看到她家了,她的腳卻像定了錨,怎麼也動不了,巷子裡一景一物彷彿時光凝結般,一切彷如昨日,但她發現巷子出現了一間以前沒有的咖啡館,突然間她似乎覺得可以稍微喘口氣。

她推開門走進去,看起來才剛營業,只有看似老闆和老闆娘的人在吧台裡忙著開店事宜,一整面的書牆,一整面的西洋音樂CD櫃,整個空間舒適,來到這裡有種可以全然放鬆的感覺,店裡有一樣東西突然吸引住她的目光,一座古樸的木馬搖椅,阿芬覺得好熟悉,童年時也有一模一樣的一座,她走過去摸了摸,下意識從木馬左後腳內側摸去,瞬間怔愣住了,那個觸感從指頭傳到心裡,「這不是我刻的名字嗎?」

往日被母親刺痛的傷口又痛了起來,她知道如果把木馬搖椅翻過來,一定可以看到底下寫滿了她對母親的憎恨和怨懟,那是她還無法獨立自主對母親無聲的抗議。「請問這座木馬搖椅從那裡來的?」阿芬轉頭問吧台裡的人。笑盈盈的老闆娘從吧台裡走出來,「你是小芬對不對?」其實她一直看著阿芬的一舉一動。阿芬十分驚訝:「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看過你小時候的照片,也常聽你母親提起,我就猜應該是你!」阿芬心裡有好多疑惑,平時不苟言笑的母親會和別人閒話家常?她應該是母親心目中讓她丟臉的不孝女吧,怎麼還會向別人談起她?

老闆娘幫忙拿起阿芬的隨身行李,請她坐在吧台前,老闆和老闆娘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沒問她要喝什麼樣的咖啡就自個手沖起來,老闆娘用白瓷盤盛裝了一塊蛋糕放在她面前,香蕉的濃郁香氣撲鼻而來,「我想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吧?」「香蕉磅蛋糕!」老闆娘娓娓道出她為什麼會做這道甜點的原因,原來有天阿芬的母親來喝咖啡,喝著喝著和她聊起來,覺得咖啡館裡應該配一些甜點比較好,而且一定要是香蕉磅蛋糕,問了為什麼,她只給了夠對味的理由,很熱情地教了老板娘,現在這個成品是試了不下數十次才通過阿芬母親味蕾的,後來老板娘才知道這是她女兒最愛吃的甜點,每次阿芬唸書唸到累時,只要有香蕉磅蛋糕吃總能讓她開心,磅蛋糕的口感吃起來濃厚又扎實,或許就像母親的愛,只是現在她還沒體會到。

老闆娘說曾問阿芬的母親,她都已經生那麼嚴重的病了,為什麼不通知女兒回來,「我寧願女兒恨我,我不想她有任何牽掛,社會是相當現實的,生活也沒那麼容易,我希望她可以帶著恨我的力量,自己不斷往前走,讓她心裡知道往後是沒有退路的,如果她知道有退路,我知道她會失去獨立的能力,我沒有辦法陪她一輩子,但要她未來不論遇到任何困難,都有靠自己活下去的能力!」

這時,老闆端了杯咖啡給阿芬,她啜飲一口,剛入口時覺得好苦,接著有種酸味跑出來,但最後在口齒間留下了果香的甜味,阿芬心想,難道這就像是她至今的人生嗎,只是她生命最後甜味在那裡呢?留聲機流洩出一個歷經滄桑的女聲,伴隨著藍調的樂音,那是她唯一一次小型演唱會現場所販賣的CD,原來母親偷偷上台北去聽了,「你母親回來後,一直誇說你唱的好棒,現場擠滿了人,還送了我們CD,只要她來這裡喝咖啡,一定要我們放這張,如果客人稱讚好聽,她就高興地向別人介紹那是她女兒唱的,還要別人多多支持!」

其實,那次演唱會是她歌手夢碎的關鍵,唱片公司為了測試她的實力,沒想到那次表現失誤連連,連來現場支持的人都不如預期,遠遠看到唱片公司主管的臉色,她知道她再也成不了真正的歌手了,最後只能到處接case,卻有一搭沒一搭的,收入很不穩定。耳邊傳來的一個個音符,串成一條思念的河,流進阿芬的心坎裡,當初為了不想唸書翹課混KTV,甚至不惜與母親決裂,阿芬忍住了眼眶的淚,不想讓它掉下來,深深吸吐了一口氣。

臨走前,老板娘交給阿芬一個信封,裡面有一支鋼筆和一封信,鋼筆蓋子些微凹陷且多處磨損,那支鋼筆是母親送的,原本是她最鍾愛的,離開花蓮那一晚,她用力把它甩落地上,信上面是母親用那雙鋼筆所寫的字,筆跡工整而堅毅,一如她的為人,「女兒,我走了,以後你不用再有什麼牽掛,你只要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好,鑰匙一樣放在同樣的地方。母親留」

那是一塊不小的漂流木,有一次她和母親去海邊玩,形狀像是一把可以坐的椅子,她們合力把它搬回家,但放在家裡面又嫌太大佔地方,所以母親就想到把它放在門口,而那成了母親夜晚等她回家最常坐的地方,後來她和母親吵了一架,母親就留了紙條告訴她,以後如果忘了帶鑰匙,就會放在這塊漂流木底下的凹槽裡。

阿芬,淚流不止地站在巷子口,這個她曾極力逃離的地方,再回首,母親卻已經不在了,她突然好想好想母親,好想親口告訴她,「媽,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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