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唐湘龍】我太小看了這些高中孩子

學測放榜日,今年不一樣

我老了。

不管到底多老?我總是這樣提醒自己。

「我老了」,幾乎成了我的座右銘。提醒我不忘青春,我年輕過。也提醒我不要低估了年輕人,總是用一種流於「倚老賣老」的老腔老調,動不動就想教訓人兩句。

「難免」。但還是儘量「避免」。

世代問題,和兩性問題一樣,都是永恆的套套邏輯。管你男女、老少,時間到了,大概就是那幅死樣子。

今天,大學學測公布成績。我想談談雄女。高雄女中。這是這幾年來,最讓我有感的新聞。我被年輕人感動。

雄女結合雄中,發起拒絕「放榜新聞」。「終結成功模板,停止製造神話」。這不是魯蛇的反撲,這是溫拿的自覺。這其實不容易。

在一個升學主義掛帥的環境裡,每個人都夢想擁有「學歷勳章」。這個勳章是個人的「產品履歷」。能夠很驕傲說出自己從小學、中學、高中、大學,甚至研究所,被哪些名校錄取?讀過哪些名校?是這個社會理所當然,而且樂此不疲的身分識別遊戲。

這種「身分識別」遊戲,在某些社會名人身上尤其明顯。喜歡強調自己是「X大」畢業的、喜歡強調自己的智商、喜歡強調自己在學習之路上多麼制霸,乍聽,好像很自然,聽久,其實除了不耐煩,更會覺得這人有病。

需要把「學歷」當勳章一樣掛滿胸前,彷彿怕人家不知道似的,這種故事,跟「儒林外史」裡頭的儒生醜態沒多大區別。其實,我的經驗,而且,是三十年前的經驗,就算是頂尖國立大學的學歷背後所隱含的知識能量,大概也頂多夠你畢業後在社會上混五年。我是說,如果你畢業後不思長進,只想靠著「一紙文憑凸歸台灣」,那是糟蹋這些學校的明星光環。

在新聞工作三十年,有些新聞套路看了實在煩。有些是為了收視,比如說火災、兇殺、網路。有些是為了應景,比如說總統發紅包、警察來說教。還有一些是季節性的,比如大考。以前,都是考試當天的陪考新聞,或是哪個愚蠢考生又忘了帶准考証、睡太晚,然後,「人民保母」啟動「哈雷救援模式」,一路鳴笛,把一個應該活該去死的考生及時送進考場。每次看到這種新聞,我都覺得不如去摘虎頭蜂。

現在,「遲到救援」新聞少了。但這幾年,放榜新聞又成了另一種套路。「媒體和名校」的共謀,把一個名義上是要剷除升學主義圖騰的教改精神,竟然堂而皇之,包裝了「滿級分的故事」,一、告訴大家,哪些學校才是名校中真正的名校;二、雖然全校學生都會回校拿成績單,但「滿級分」出列,學校發新聞採訪通知,媒體集體到場,有的還要先彩排,挑幾個伶牙俐齒、形質俱佳的學霸受訪,講幾個人生勝利組的勵志故事。

通常到這裡,大概就會舖陳全國各名校「滿級分」人數的總排名。其實,絕、絕、絕大部份的高中,一個都不會有。然後,就是告訴大家有些孩子已經拿到了國內外名校的獎學金,人生鍍金,這就是「成功模板」,這就是「升學神話」。

最後,一定要拍大合照。所有孩子在鏡頭前向上躍起,一起比YA!象徵自己在這個階段的全勝。整個新聞總給人一種感覺:好像學校今年就只有這幾個學生畢業似的。

課業當然是一種評量。課業成績、考試成績優異,誰不開心?當然開心。孩子開心。父母開心。學 校也開心。親、師、生都開心。這種心態,我講不出「無可厚非」,我也講不出「人性使然」,但如果是學校「被制約」,每年固定配合媒體出來「曬榜單」,那就很難理解:這跟教改以來的教育精神沒有嚴重背離嗎?

我不是說菁英教育不重要。甚至,我覺得現在的教育制度走向平庸化,讓菁英教育受傷,也重傷國家人才的核心競爭力。但菁英教育其實是非常階級化的。基本上,名校、菁英,都是都會、小資產階級的同位語。六成的台大學生家住雙北。台北、新北。不可思議的高吧?八成的台大學生來自中上收入家庭。更是不可思議的高吧?這種「台大」加「台北」的「雙台」結構,其實是在告訴大家:在台灣,越富有的家庭,花更少的錢,唸更好的學校,享受更多免費的資源;越貧窮的家庭,花更多的錢,唸更差的學校,拿一張更不值錢的文憑。

從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蔡英文,四位民選總統全都是「雙台」總統,你以為是偶然嗎?

這種「雙台構造」由來已久,所謂「教育均等、機會均等」,其實是個人盡皆知的笑話。菁英都在受精卵的時刻就決定了。雖然打破「雙台結構」並不易,但至少沒有必要讓這兩個「不可思議」,還要由教育機構用「曬榜單」來進一步掩飾和扭曲吧?太自相矛盾了。

最近,被政治新聞弄的有點煩。看來看去,扯來扯去,都是無關政黨、政客的輸贏盤算,不恤民命。但雄女推動的「終結放榜新聞」,要求學校不要再配合媒體「曬榜單」,自省自制的能力,令人驚豔。

「滿級分」確實非常厲害。但是,能夠不配合炫耀這種「滿級分新聞」,更厲害。

「我老了」。向雄女的小美眉們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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