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少年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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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自司馬遼太郎原著,敘述日俄戰爭的日劇《坂上の雲》,提及曾在四國松山中學教書,寫出著名小說《少爺》的夏目漱石,極度厭惡戰爭,有段對白說:「我雖然是個文人,還是要靠軍人的力量才能生存下去,這種時候,自己真是一文不值,現在我算是體會到了,痛恨自己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正岡君(正岡子規)如果還活著,應該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又說:「要是輸給了波羅的海艦隊,日本就會淪為俄國的殖民地,《我是貓》還有正岡君的『前日之絲瓜露,亦不曾飲』就無法用日語閱讀了;落語、歌舞伎、能樂,還有狂言也都完了。我以前蔑視棄文從武的秋山真之,如今,能夠依靠的就只有秋山,這真讓人悔恨。」

一部反覆記述毅力與志向的戲劇,使人不自覺產生純係因為戰爭而引起,必須堅強活下去的勇氣所導致的欲念,淡淡的哀傷,淡淡的拘絆,淡淡的遺憾,卻又如此真實。看完後,心頭不免悵然若失。

春季裡,見到日光從樹葉間隙撒下斜坡,示意夏天就快要到來,倏忽記起那個雲不再跳舞,雨不再歌唱,撲朔迷離的準戰爭氣氛,隱隱籠罩台灣社會的七O年代末期,和吳念真、林清玄在「台美斷交」美國代表團車隊於松山機場遭重重包圍,丟雞蛋、丟蕃茄,甚至拿了標語的木棒擊破首席代表副國務卿克里斯多福座車的玻璃,擦傷駐台大使安克志的沸騰怒火,那個看似一腔熱血,卻充滿憤恨、怨懟的日子,三個少年寫作者幾度折回富錦街,暗沉的被安頓在導演徐進良家中,以極其驚恐的心情,遠眺僅能窺探的火爆場景,謹慎商議如何研擬新創電影《香火》劇情的誕生,藉此傳達先人耕耘斯土斯民斯情,愛與辛酸血淚的滄桑史事給觀眾知曉。

事情是這樣開始,1979年,適值我主編《愛書人雜誌》最繁忙的時刻,不時以口袋裡少量的銅板,細數一個個夢想的當下,某一天,和曾經接受我採訪,以《友情》聞名遠近的歌手林文隆,在一次乒乓球聯誼的場合,引介認識知名導演徐進良,他因拍攝胡因夢主演的《雲深不知處》受到矚目。彼時,我也因一篇發表於人間副刊,以現實主義呈現社會暗黑面的報導文學〈賣血人〉,引起各方注目,主編決意開闢反應讀者迴響的專欄,徐進良驚愕的讚嘆這篇具有時代意味的深度報導,特別讚揚主題選得好;幾個人在空間不大的乒乓球間相談甚歡,文學、電影,無不歡欣。

向來對文學及美術創作抱持熱忱的徐進良,因《大寂之劍》實驗電影獲得「威尼斯影展獎」,受中央電影公司青睞,屬意他拍攝一部流行當時的政策性「愛國電影」,以「唐山過台灣」的概念為素材,陳述先民并力耕墾台灣的勤奮故事,他說,用來傳承後裔生活文化的「香火」,自遠古而來,以不畏懼艱辛的精神延綿不絕,無如從先人奮鬥的歌謠或文獻找尋根源,寄予血脈相連的歷史意義。

導演找我討論,笨拙如我者,異常困惑,心中怯懦,深怕能力淺薄,無法付諸獨挑千鈞重負的行動,便妙想天開告訴他,讓我試試尋訪幾位當代年輕作家,共創新意的可能性。

我始終相信,男人的山沒有好走的路,只要勇敢走過,就會形成道路了。即便誠摯表示:其實我身邊認識有不少傑出的寫作人才,就算期待也是美好。

徐進良未經多少思慮,隨即同意這個可能摻雜冒險性的提議,坦言邀集知名作家參與編劇,或許也能為當前台灣電影注入新血,是個好主意。

這是創意編劇的開端,我遂而充當說客,遊說時任時報周刊海外版記者、時報文學獎得主的作家林清玄,以及聯合報小說獎得主,時任松山療養院圖書館作業員的吳念真,合作共寫一部大時代電影腳本的構想。

事態進展順利,念真說:「林清玄學的是電影技術,陳銘磻學的是廣播電視,他們對電影的技巧、理論涉獵頗廣,反之,對電影來說,我純是一個觀眾;不過既已應允在先,於是三個人首次碰面的大事便是決定主題,再依主題構想出整個故事,然後由我把這個故事整理成大綱;經過一陣討論及斟酌後,主題決定,由於描述的是民族生命及精神的綿延,因此我們給了他一個莊嚴且具相當意義的名字『香火』。」

三個喜好藝文的少年,年紀相仿,相差無幾,對於啟動劇情故事的發展,自有其分別卻無多少差異的看法;清玄以散文著稱,念真以小說聞名,我則以報導文學為筆鋒,這樣的三個人參與討論、溝通的格局,尚且保有文化人通曉與理解如何交流的溫和態度。往來未有爭吵,爭辯未見謾罵,我和清玄同時驚覺「服役時看了三年國片也罵了三年國片」的念真,骨子裡切實是個懂電影、愛電影的人,無怪乎三個人首次共同處理腳本,他熱絡、熟稔,幾近專業的表現,無不讓人驚詫,促使我和清玄更加信賴他靈光清明的腦子,凡遇難解的史事情節,大都依循他的主張進行。

如此具有主導故事能力的說書人,講故事、編撰劇情的涵養,別具共鳴,他說:「也許主題得心,構想故事時便愈起勁,挨到『劇終』兩字出現時,我們發覺這故事起自清朝中葉止於抗戰勝利,歷經三代;地點更包含大陸、台灣及日本,這時我才不禁擔心起來,一邊謄寫大綱一邊想:『老天,這電影怎麼處理?』故事大綱送去給徐進良時,心裡的預感是他一定皺起眉大叫:『你們開什麼玩笑!』而沒想到他看完之後說的卻是:『可以,但有些地方要改!』」

時沒問,也不知道清玄怎麼想,但絕對是仰賴念真所言:「世界上沒有一條不經摸索便能熟悉的道路。」電影劇本會是無聊、虛幻的消遣品?此後,這三個少年,人生第一部電影的故事大綱,修改四次,劇本補修三次,偏勞會講故事,文字能力亦強的念真為三人承擔大局,真誠地完成它,至終讓紙上的《香火》經由導演的魔法,轉化成膠捲裡的《香火》。

與其說那是三個少年通力合作的優越成果,毋寧說是念真天賦才情的完美牽成。

時當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高信疆先生搖旗吶喊推動報導文學,獲取各方矚目,他不時邀約新銳作家,前赴報社編輯室、台大文教區喝咖啡,面授機宜,更且身體力行帶領子弟兵闖蕩北中南大專院校,以講演方式傳播報導文學理念;亦常邀請得獎作家與海外歸國學人用餐,兼及談文傳藝,給予年輕人實質性鼓舞;那是百年來,台灣藝文發展最蓬勃的興旺期,也是倡議報導文學、發掘文壇新秀的鼎盛期。他以具體行動大規模提攜志趣寫作的後輩,指導創作或協助書籍出版,深獲喜好文藝的青年愛戴。

某日,聽聞三個少年後輩正積極進行寫作一部電影劇本,他激賞的表情溢於言表,立即邀集三人見面,提議劇本完成後改寫成小說,交由人間副刊登載;三人未敢反對,便依照劇本呈現的三段故事,個人自行撰寫其一,再由被當代文學評論家陳映真認為「他對於心理葛藤的描述,具有社會解釋的基礎。」又說:「他有鮮明的問題意識。」最具文學份量,小說寫得極好的念真,耗費心力勤作組合、修訂。

不久,三個人的長篇小說《香火》,以全版樣貌赫赫揚揚出現人間副刊,連載奏效,引發讀者熱烈迴響,高信疆運用媒體人的魅力協同推波助瀾,讓這件頗具創意,三位無分你我的作家,共創新局的典範,成為文教版和娛樂版頭題新聞,且於連載結束後,委由時報文化公司配合電影上映日出版。

隨後,一九八○年四月,又由畫家吳梅嵩策劃,於重慶南路二段「秋苑藝廊」展出三位作家的文人繪畫「出軌特展」。

《香火》受到歡迎,作家吳祥輝託付我推薦他個人的暢銷書《拒絕聯考的小子》給徐進良,預料未來亦能躍上大銀幕,並指名編劇非吳念真不可。幾番折騰過後,《拒絕聯考的小子》如願搬上銀幕,登上賣座電影,造就徐進良成為「學生電影」宗師,吳念真則躍升炙手可熱的編劇高手,1981年出品的《同班同學》不僅締造票房佳績,還獲頒當年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獎」的崇高榮譽。

文學、電影相繼成就真誠做好每一件事的念真,自此以穩健步伐踏入電影圈,成為第一位跨足影視,表現優異的小說家。

高信疆、林清玄和我,與有榮焉感到無比歡喜。

寫作小說十年,出版過《抓住一個春天》、《邊秋一雁聲》的吳念真,以《同班同學》入圍第十八屆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小說家季季回憶頒獎當天,她坐在電視機前,以萬般期待的心情觀看轉播,說:「在頒獎典禮之前,各方的揣測大都看好念真,我坐在電視機前,其實不是在等結果,而只是等著看念真上台領獎會說些什麼:有些人不管得什麼獎,上了台除了一大串的鞠躬和謝謝,似乎說不出什麼智慧的話。而念真,我相信他該有點兒不同。」

當時尚在輔大夜間部會計系就學的念真,果然不負重望獲獎,那是他生平第一座金馬獎,生來瘦小黝黑的他,如季季形容「十月三十一晚,他穿著齊整的西裝,泰然走向領獎台,看來完全的長大和成熟了,羞澀拘謹的神情已隨歲月消失,剛毅、勇氣的神情則被歲月雕琢得更為清晰煥然。」

吳念真手捧金馬獎座說話:

「如果它是榮譽,請把這份榮譽獻給林清介導演,和他一群可愛的演員。

如果它是鼓勵,我將接受,並感謝明驥總經理,是他導引我從事電影工作;還有我的父母、弟妹、未婚妻,感謝他們對我的鼓勵、關懷和容忍。

如果它是希望,願它引導著我們追求理想。」

季季說道:「這幾句話確實和別的得獎人大異其趣。我這幾年對他的了解大概沒錯;念真總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好一句「念真總不會讓我們失望」。難以想像,要是當年沒了念真和清玄的合作,《香火》會出現什麼樣難堪的情景?少了兩位全能作家合作,我必定察覺不到自己願意面對現實的勇氣。念真以細膩巧思牽引我和清玄進入劇本寫作,比任何人都溫暖。

音樂人陳明章說:「這個世間若沒文學,就不會有戲劇、音樂、電影。」難能可貴的作家編劇,由於念真現身電影行列,隨之小野、陳雨航等人赫然加入陣容,以文學創作的靈魂開啟台灣新浪潮電影的序曲。他的與時俱進,來自對電影火焰般的熱情,隨心瀟灑的為影像創作而活。他持擁天賦的文學才華,熱情又堅韌的面對環境繁雜的影像工作,執著走自己的路,交相融合了文學與戲劇契合的香火因緣。

散文作家林文義形容當時的三個少年是「星星、月亮、太陽」,他說:「銘磻是閃爍微妙不息的星光,清玄是輝映溫柔圓融的明月,念真是揮灑炙烈熱能的陽光。」而今,月亮遭烏雲吞噬,惋惜了無法會逢其適談論報導文學的清玄。

睽違久矣,腦子怎麼就這樣迷忽忽想起舊事故人,想起生命中曾經爆裂過的那些渺小卻綺麗的火花;也許三個少年都曾擁有過被人讚譽的短暫時光,這樣就好,我早已不再是過去那個怯懦的我了,我相信自己,下意識理解出於本意的付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