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指望美國的「真心」

一個律師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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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這片小小的群島上,大家對於自己的家園會不會受到強權國家善待,多少都有點焦慮情緒。像是「XX只是利用我們當棋子,不是真心支持,隨時可能放棄我們」這類質疑(人名可以自行填入,不同的人都適用),深植於許多人的精神深處,至少從1940年代開始就已經存在,漫長綿延,直迄今日。尤其當強權國家的領導階層可能出現更迭時,這種情緒就會被進一步強化。每隔幾年,被懷疑的對象就要換上一輪。

不過,這種懷疑或焦慮,其實大可不必。這並不是說,我們在歷史的激流中一定會安然無恙,蒼天不仁,沒人能給這種保證。毋寧是說:「真心」在國際關係中是個沒有意義的概念。國家並沒有「心」,有的只是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強權國家也不例外。對於沒有「心」的對象追問真心,這就跟想要和虛擬偶像談戀愛一樣沒意義。而且,別人的國家本來就是為其本國國民服務,對你沒有任何義務,無所謂背叛不背叛。

如果強權國家會對火線邊緣的小邦施加援手,那也是因為這對其本國利益有幫助,而不是因為它有「真心」。1950年的那位總統,又何嘗是因為「真心喜愛」這片群島,從而派遣艦隊進入海峽?諷刺的是,以現存資料看來,那位總統顯然對這片群島當時的政權頗有惡感,但還是作了他該作的事。與其為「對方有沒有真心」這種問題而焦慮,還不如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值得幫的人,來得比較實際。

這並不表示,個人的好感在國際關係中完全沒意義。當然可能有。比如說,俄國沙皇彼得三世基於他對普魯士的喜愛,在1762年登基後突然讓俄國與普魯士化敵為友,從而挽救了原本在七年戰爭中接近潰敗的普魯士,就是一個經典案例。

不過,這仍然只是「個人」的情感,而不是「國家」的真心,即使抱持情感的是國家元首也一樣。尤其是權力集中程度越低的國家,個人情感或好惡所能發揮的影響就越有限。更重要的是:這種事雖然可能發生,但卻無法期待,就好像一個適任的律師在準備訴訟攻防的時候,不會指望有第三方突然善意施惠。如果有,那是天賜;沒有,那是應該。總之,任何對於國際關係的判斷,都不用把希望寄於外國領導階層的善意,也無須為其更迭與否而太過患得患失。

舉例而言,在一次大戰之前,英德兩國皇室相互聯姻,真正是「兩國一家親」,但這同樣未能阻止英國對德宣戰。對於這一點,德皇威廉二世感嘆:「我祖母(指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如果健在是絕不會容許的。」對此,歷史學家Barbara Tuchman的評論是:「在他有關此次戰爭的所有膚淺之見中,可說以此為最。」(《八月砲火》,張岱雲等譯,新星2005,頁108)。

說到底,德國進攻比利時與法國之後,英國就必然參戰,這是戰略形勢使然。否則,難道英國能坐視德國把歐陸資源收入掌中?難道英國要天真到相信,一個稱霸歐陸的德國將與英國共存共榮?至於英王或重臣對於比利時有沒有好感?有沒有真心?基本上無足輕重,該發生的就是會發生。即使事發經過有波動,長期的歷史軌跡也不會有太大差別。

這不是說「真心」不重要。在人生當中,真心當然重要,但只在個人關係中有意義;至於國際關係則是超越個人的領域。在這個領域裡,有意義的從來都不是「真心」,而是穩定而一致的利害關係。而且,這樣的利害關係是存在於國家之間,而非領導階層個人之間。

就此而言,能夠「被利用」並不一定就是壞事。至少,這說明了你的存在有用。最糟糕的並不是「被利用」,而是沒人想用。至於「被利用」的歷史能夠長達七十年以上,這更說明了彼此的利害關係已經形成了跨世代的穩定結構,不容易因為領導階層的更迭而撼動。

當然,這不是百分之百安全,但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百分之百的安全。如果出現了連這種跨世代結構都被動搖的變局,那也不用指望「真心」會派上多大用場。在那種變局中,真正能夠挽救你的,不會是別人的真心,而是你自己的意志與力量。如果你沒有表現出自己是有價值的投資標的,也不會有人想把外援投注在你身上。說來說去,與其為了無法控制的外在因素多加糾結,還是把手邊能作的事情作好吧。

※本文摘自「一個律師的筆記本」粉專,本文經授權,取自作者臉書,原標題為「漫長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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