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內外交逼,對台政策拿捏失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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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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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濁水/評論

北京對台灣重出手,東亞青運、85度C、薩爾瓦多斷交三樣打擊連續出手,普遍看法是北京正在對台加強力度展開長期總體戰,由於氣氛非同尋常,朝野除了譴責之外,都謹慎以對。

中國做法之所以非同尋常,這兩年中國䇿動小國和台灣斷交固然頻繁得不平常,而東亞青運、85度C兩事件更加離奇 :

1,中美貿易戰情勢嚴峻,在台灣廠商紛紛調降中國產能,大動作撤離中國,在這樣情境下中國打壓85度C真是荒唐無比。

2,民進黨7月15日舉行全代會,本來已經有黨代表台灣正名的提案,要求從2020年東京奧運開始以台灣隊名義參加所有國際賽事。這提案12日因為黨主席要求而撤案。透過撒案,蔡總統已經清楚而強烈地向北京釋放示好的訊息,無疑的總統這做法牴觸了多數民意,做得很不容易,不㪵北京不領情,在12天後,7月24北京在東亞奧臨時理事會中居然主導通過了停辦台中第一屆東亞青年運動會的決議,居然揮拳對好意。

中國打壓台灣空間固然長期就有的政策,在蔡總統就職後還變本加厲地推動,但是85度C和東亞奧兩個事件,由於實在做得太無厘頭了,透露出來的訊息與其說是北京在既定政策上胸有成竹的加碼,不如說是當前中國在內外情勢無比嚴峻下,陷入無法做正確拍牌的決策危機所造成的。

中國情勢愈來愈嚴峻,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是北京並不在乎

中國內外情勢愈來愈嚴峻,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是由於長期國力上升堆疊出來的強烈信心,和美日歐西方世界及中國周邊都對崛起中國在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全面化的對外攻勢束手無策,於是中國人愈來愈相信中國偉大復興的日子就是在眼前了。

2017年中共十九大習近平政治報告是中國偉大復興信心飽滿的總體呈現,在報告中,在經濟戰略上,2025年製造業計劃和一路一帶政策,一對內,一對外,架構了中國偉大復興的兩個宏偉的軸心工程;在外交上,高調倡議發展大國關係框架,並難解的,充滿鬥爭性的強調「必須推翻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帝國主義」;在內政上也同樣充滿鬥爭氣息,(要注意,鬥爭在我們社會是壞字眼,在中共是常用的好字眼)強調必須推翻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中共十九大,鬥志昂揚地領導中國偉大復興的習近平也達到了他個人權力、聲望的最高峰,其地位只待接下來的中國第 13 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正式追認。

2018年3月11日是領導中國偉大復興的習近平非同凡響的日子,在這一天,中國第 13 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高票通過取消國家主席「連續任職不得超過兩屆」規定,而習近平思想和他監控局面的監察委員會也同時入憲,稍早幾天,<厲害了,我的國!>是宣傳中國偉大崛起的民族主義電影,片中宣傳中國依「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施政5年來,中國的各項偉大成就,例如,軍用、商用科技實在「太厲害」了。雖然是宣傳片,但是在舉國民族主義的熱潮激盪下,3月初上映後票房就一路長紅,創歷年來電影記錄,為中共鋪墊3月11日修憲強勁的正當性基礎。

海上大軍演,演出大羅生門

在中國人大修憲通過的一個月後,4月8~11日,聯合國秘書長、IMF總裁,荷蘭和菲律賓、蒙古、新加坡各亞洲國家政經領袖齊聚南海海濱舉行博鰲盛會,在各國政經領袖開會期間,正對博鰲的海域安排中國史上最大規模的海上軍事演習,其中還銜接了習近平登艦到三亞灣海域校閲中國史上最壯大規模,包含航空母艦「遼寧號」在內的48艘軍艦、76架戰機,以及10,000多名官兵的海上部隊的壓軸。

一時之間,南海海面陸上呼應、政經、武力睴映,盡情展現中國盛世風彩。

不料,就在中國布署博鰲海面和陸上一體的大舞台上,美國湊了進來並和中國聯手演出了前所未有的羅生門。

中國定義南海是中國核心利益,美國定義南海是自由航行的公海。因此只要美艦「自由航行」,進入南海逼近中國的只是任何小小嶕島,中國必痛加譴責「其行為嚴重損害中國的主權和安全」,「是對中方的嚴重政治和軍事挑釁」,並派出軍艦跟隨,然後宣布美艦終於被驅趕離去。但是現在的羅生門是,美國航母羅斯福號直接闖進中國博鰲盛會岸邊,闖進正在演習的海域,在中國事軍艦環繞中進行戰鬥機起降操演,然後從容帶著艦隊告別由實質上形同訓練艦的遼寧號帶隊的中國艦隊而去,中國官方低調沒有反應,居然和過去迥然相反。

不只是這樣,演習後,紛紛傳說,因為受到美國航母干擾,在博鰲南方海域的三天的演習縮短成一天,北京也不加駁斥。

在其間還有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那就是當菲律賓總統杜特蒂在岸上和習近平歡聚時,菲律賓陸軍參謀長羅蘭多‧包蒂斯塔率領一群軍官正在海上由中國軍艦環繞的美國航母上面,觀看美國飛機在航母上起降的絕技。

為什麼北京和過去截然不同的反應,原因如今仍然是個羅生門,但是這個羅生門卻結結實實地宣告中美關係,乃至整個世局已經走到了一個劇烈無比的轉折關口,一個和過去完全不同的時代已經突然之間就要開始了。

比半虛半實軍事對峙更扎實慘烈的產業霸權之爭啟動

中美雙方的衝突,比艦隊在南海互相半虚半真地揮拳相向吆喝更加嚴重、扎實的交手是所謂的貿易戰。

一開始,全球各界,包括中國官方主流的建制精英包括政、學、媒、商界,都不相信川普真會和中國展開全面的貿易對抗,因為一旦貿易戰火升高,雙方都會遭受重創,這代價不是既精於生意算計又需要選票的川受得了的。只是精英們這主流看法,從遠的,宏觀的角度看,忽略了2010年來整個國際大勢的發展—早在2012年我警覺到全球因冷戰結束崛起的民族主義在全球化拉大了貧富差距後將激進化為民粹經濟民族主義,矛盾的推升還將引發新冷戰。(《蘋果日報/林濁水:歐習新考驗 東亞新冷戰》) 在2012年這是邊緣觀點,但是如今卻已經是非常明顯的趨勢;建制精英的主流看法,近的,微觀的角度,也完全忽略美國官方一再強調他們對中國的2025計劃有多麼在意這態度是多麼嚴重的訊息。—美國對2025的在意,意味的是,這次的貿易戰不會是過去大家計較的貿易逆差順差,誰太占便宜誰吃虧的技術性問題,而是在經濟民族主義下的整個產業系統霸權的一爭雌雄的大戰略問題。

等到緊接在南海雙方航母對峙事件之後,不到一個星期,4月14日吆喝了兩年的美中經濟戰正式啟動,美國宣布對中國進口課懲罰關稅500億商品清單,同時宣布禁止美國公司向中興銷售技術和元件,禁售期限7年。中興的反應即刻而激烈,4月17日早晨,中興通訊沒有公開披露任何的重大事項,就逕行讓公司股票自2018年4月17日在深圳、香港一起停牌;19日,中興緊急通知所有負責中興線體生產的員工休假,生產線停產。(《鳳凰網/美國切斷中興晶片供應鏈! 下一個會是華為嗎?》)衝擊之下,運用渾身解數,投入人海,砸銀彈拚主導 5G 標準的華為公司離奇地宣布不看好5G前景,將放棄美國市場。由於中國製造2025十大領域中的第一個重點就是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而中興和華為是這個產業頭兩大支柱,因此北京大受震撼,同一天,<厲害了,我的國!>突然被下令下架。過了一星期,中國官媒又集體宣揚<厲害了,我的國!>的價值和意義廠,片子恢復上映。宣傳片熱片突兀地忽而下架忽而上映,舉止反覆,可見北京受到的衝擊有多強烈。

此後美國不斷擴張懲罰關稅商品金額,直到宣布將達到2,000億的不可思議幅度,這段期間,過去聞惡聲必加倍奉還的中國,反應有氣無力是常態,高聲反嗆成了偶然。

雙方處境,股市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指標。自從4月19日以來,美國那斯達克指數由7,238上一路上揚到8月20日的7,621;道瓊由24,664上升到25,758;相反的中國上證由3117一路往下,掉到2668;深圳綜合由1814掉到1451。起落之間對比鮮明,強而有力地映照出兩國國民面對經貿戰未來結果的集體預期。

報導指出,白宮首席經濟顧問庫德洛說,庫德洛在白宮分析中國經濟時,直接說中國的經濟正在崩潰,零售業、商業投資、工業生產都在下滑,「投資人正在搬離中國,因為他們不喜歡他們的經濟,他們正來到美國,因為他們喜歡我們的經濟」。

一方面由於美國官方的判斷是這樣,另一方面北京的因應顯得困窘,更重要的一方面,中國在國家資本主義和技術民族主義立場上,提出2025計劃並透過各種不公平競爭手段企圖建立「從上游到下游自主生產系統或一條龍生產」的全球產業系統霸權,讓美國警覺到如果中國的策略成功,美國可能面臨的不只是政治霸權的轉移,甚至會是經濟命脈的存亡問題,因此,川普上台後,很快的,把中美的經貿平衡的緊張迅速升級成為科技戰,尤其是高科技產業系統霸權之戰,不肯輕易收手。 (《自由時報/林濁水觀點》中美對峙下的多明尼加斷交事件》)川普強調,面對經濟制裁,中國自己應該也很驚訝居然能夠僥倖脫逃了這麼久,好幾十年。這句話完全不是一個機會主義商人會說的話,更像的是深思熟慮的,虔信的基本教義民粹派長期戰略觀的投射,而且這顯然還不是川普個人的心裡想法,而是除了華爾街金融遊戲家之外,已經成為美國民眾的主流心情。

一開始,包括自由世界和威權政權下的全球建制精英,居然幾近清一色地對川普發動的貿易戰等閒視之,說明的不是什麼,就是他們對牽動世局變遷的結構性動力的視而不見以及和底層社會處境的完全脫節,輕忽了緃富強迄今仍然無與倫比的美國,他廣大的底層社會對當前建制精英主導的價值分配秩序怨氣已累積得太深太厚了,這積怨如今轉化成了川普發動一番令包括中國在內的各國建制精英完全沒有辦法捉摸的戰爭的動力。

本來川普上台之初,強烈的貿易保護主義作風,令美國所有的盟國嘩然,於是出現歐盟國家和北京聯手批判川普,並強調世界經貿應該回歸自由貿易的正軌;但是演變到今年,當北京尋求歐盟國家在中美貿易戰中的援手時,歐盟國家的態度是對中國強勢的國家資本主義和技術民族主義的忌憚尤甚於對美國的保護主義的不滿。換句話說文雅的歐盟對川普風的我行我素和粗魯雖然大不以為然,但是完全同意川普對中國的指控。

在全球經貿戰略關係上,中國處境還雪上加霜。涵蓋68個國家,總金額8兆美元的一路一帶宏偉戰略,剛推出時,大受歡迎,連歐盟國家和日本都怦然心動,然而在去年,沿線各處進展已經頻頻出現狀況,最近一個案例是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迪到中國和李克強會談並強調支持一路一帶後,回國卻嗆聲「不想看到新版殖民主義」,並宣布將重新檢討大馬與中國合作的一帶一路相關建設,並宣布已暫停中國公司承包的134億美元東海岸鐵路,以及25億美元天然管線兩個大案。

除了硬實力的鋪陳大出狀況,北京跟著美國學者奈伊強調的軟實力,也出了狀況,本來連一些台灣號稱自由派的知名學者都敬佩有加的「北京模式」,現在不但國際上已經消失,甚至連還居住在國的學者甚至高官都出現公開批判的聲音。至於努力外銷的孔子學院,愈來愈受到抵制。

中國在2008年後,整個國家對外強勁的民族主義氣勢和對內強勁維權手段,經濟政策上以強勢的國家資本主義在全球自由經貿自由體制中如魚得水等等早刺激了美國兩黨對中國政策都轉向鷹派,等到今年春天中國修憲通過,一向主張和中國交往,拉中國進入全球自由經濟體系以期「和平演變」的親中派不再有替北京辯解的聲音。

中國頻頻傳出非常反常的訊息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面對美國,中國除了偶而有非高亢以應不可的聲音外,更加頻頻傳出的是接連的非常反常的訊息:

※5月28日在北京舉行的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院士大會上,習近平發表演講居然隻字未提「中國製造2025」。

※6月路透社專題報導《擔心川普扣扳機,中國開始淡化「中國製造2025」》報導說中共官媒新華社今年1至5月累計提到「中國製造2025」超過140次,但在6月5日以後卻幾乎銷聲匿跡。中國網路流傳一份疑似官方下達的文件截圖,內容再度強調不再使用「中國製造2025」,隨後又被刪。

※7月13日<人民網>7月初推出《三評浮誇自大文風》系列評論,批判中美貿易戰背景下各媒體浮誇自大、華而不實的文風。

※7月「中國夢」的設計師王滬寧,傳出受到指責的消息,並在媒體上消失,目前情況不明。

※7月17法廣告公司登出令人猜疑的專題:幾經異常及猜疑後 習近平高頻率回歸中國官媒頭條

中國失序和不可捉摸可能持續相當久一段時間

這一連串的訊息,呈現出來的氣氛和中共19大後直到4月博鰲論壇配合南海大軍演習間的意氣風發,躊躇滿志互相對照真是天壤之別。

這場大對決,雖然我們看到半年來美國維持在上風位置,最後的局面會是怎樣,也許白宮首席經濟顧問庫德洛真的胸有成竹,但是還是沒有人知道他胸中的竹長得什麼樣子,只知道,世局無比劇烈的轉變已經開始。

最後,面對中美全面緊張的大局,北京的感受從對美國持續的外顯措施,都已經看不清精義所在,顯得這樣不可捉摸了,那麽對台灣的措施會出現85度C和東亞青運這樣的無厘頭就不足為奇了,這恐怕是台灣應該有的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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