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公司有毒物品大規模洩露事件成為中非關係試金石

即使在水壩垮塌前，拉梅克（Lamec）在銅礦工作時也感到不安全。

「如果我們的工作防護裝備損壞，並不總是會被更換，」他告訴我們，「我們只能冒險再用一次。」

他在贊比亞北部一個村莊附近的僻靜道路上，坐在車裡接受BBC採訪。因為擔心公開談話或使用真名可能會讓他失去生計，拉梅克不敢在公開場合與我們交談。

他告訴我們，二月的一天，自己去上班時，發現這家中資礦場的一個水壩已經被封閉。

尾礦壩——用於儲存銅礦開採過程中的有毒副產品，包括砷、汞和鉛等重金屬——已經倒塌，流入贊比亞最長河流卡富埃河（Kafue）的一條支流，而卡富埃河是主要的飲用水源。

根據政府的說法，至少有五萬噸酸性廢料流入周邊水道和農田。然而，一些環保人士聲稱，洩漏量高達150萬噸。有專家表示，全面清理可能需要超過十年時間。

農民告訴BBC，這次洩漏已經導致尚比西和基特韋鎮（Chambishi and Kitwe）周邊的魚類死亡，使水無法飲用，並摧毀了農作物。

人們擔心，隨著雨季開始，仍滯留在泥土中的重金屬將進一步滲入土地和水道，造成第二波污染。毒性金屬可能導致腎臟損傷和癌症，以及胃腸問題，並可能沿河流下游傳至首都盧薩卡，贊比亞銅帶大學高級講師姆維尼·希姆溫加博士（Dr Mweene Himwiinga）表示。

中國駐盧薩卡大使館對損害程度提出質疑，並告訴BBC，歡迎成立獨立調查小組調查此事件。大使館表示，贊比亞政府報告稱污染已被控制在有限區域，水的酸度水平已恢復至正常範圍，且持續檢測顯示沒有長期公共健康風險。

拉梅克和他的國家贊比亞一樣，陷入了困境。該礦場由中資企業「贊比亞謙比希濕法冶煉公司」（Sino Metals Leach Zambia）擁有，這是國有的中國有色礦業集團的子公司，據中國方面消息，該公司創造了超過 2,000 個就業機會。

像這樣的中國企業在非洲提供工作和急需的收入。儘管美國最近成為非洲最大的外國投資者，但中國仍是非洲礦產和金屬行業最大的投資者之一，尤其是在贊比亞的銅帶省（Copperbelt Province）——水壩倒塌的事發地。

根據中國駐贊比亞大使館的資料，中國企業在贊比亞創造了超過 30,000 個工作崗位。去年中國投資估計價值17億美元（約 13 億英鎊）。而且，作為兩國密切關係的象徵，中國總理李強在上個月底於南非舉行的G20領導人峰會前訪問了贊比亞。

中國亦被指有推行「新殖民主義」之嫌。批評者認為，北京提供的基建貸款令非洲國家陷入難以承受的債務，同時未能提升當地勞工技能，反而傾向派遣本國工人；此外，中國將重點在礦產開採上，有時也被指忽視了環境保護。

今年九月，176名農民向中資企業中國金屬集團與非洲有色公司提起訴訟，索賠金額高達800億美元。該案被視為贊比亞歷來最大規模的環境訴訟之一。農民指控礦場的泄漏事件已影響到30萬戶家庭。

他們表示，大壩倒塌的原因涉及多方面，包括工程失誤、建設缺陷以及營運管理不善。

這起訴訟被一些人視為非洲國家能在多大程度上對中國在其領土上不當行為追責的試金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案件上。」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教授史蒂芬·陳（Stephen Chan）說。

「因為造成的損害程度極其嚴重，而且顯然涉及極大的疏忽。」

他補充說，起初人們很難相信，「因為此前從未發生過如此規模的事件」。

中國駐贊比亞大使館表示，謙比希公司已全面配合事件調查，並已向 454 戶家庭支付賠償。礦場停工六個月，所有員工仍繼續受僱並領取薪資。

然而，一些分析人士認為，這起事件顯示贊比亞在與中國企業打交道時，需要優先考慮安全、永續性和國家利益。權力格局可能因贊比亞欠中國約50億美元的債務而進一步複雜化。

但贊比亞綠色經濟與環境部常務秘書杜蒂·奇班巴博士（Douty Chibamba）堅稱，這筆債務並未妨礙政府處理危機的能力。

「我們不會對他們（中國）手下留情，」他在一次罕見的專訪中告訴BBC，「我們不在乎是否欠他們錢，這不是問題。」

贊比亞並非唯一欠中國錢的國家。據信在2000年至2023年間，非洲49個國家與中國簽訂了總額達1,823億美元（約1,394億英鎊）的貸款協議。

在銅帶省，拉梅克告訴我們，這次洩漏影響到他的家庭，讓他心碎不已。「我們被告知水渠中現在含有酸，不能再使用這些水。」

他說，洩漏發生後的兩週內，他和家人不得使用當地水源，直到水被噴灑石灰以降低酸度。

他表示，自己之所以接受水壩的工作，是因為沒有其他謀生方式，但現在對在那裡工作感到矛盾。

銅礦開採一個多世紀以來一直是該地區的經濟支柱。這種金屬占贊比亞出口的70%，並占其GDP的15%。

根據政府去年提出的計劃，該產業預計將進一步擴張，並在2031年前將贊比亞的產量增加三倍以上。

在特瓦利馬村，自洩漏事件以來，28歲農民阿比蓋爾·南托韋（Abigail Namtowe,）和72歲的弗雷德里克·布瓦利亞（Frederick Bwalya）表示，種植任何作物都成了一種掙扎。

南托韋告訴我們，農耕曾是她家庭的主要食物和收入來源，而她六歲的女兒現在非常飢餓且營養不良。

「我試過種玉米，我試過一切，只為了不讓飢餓奪走我的孩子，但這太難了。」

布瓦利亞在特瓦利馬生活了 33 年。我們見到他時，他強壯而精力充沛，正在每日照料自己的農田。「農耕進展不順，因為土壤不乾淨。」他說。

他還描述自己腿部有劇烈疼痛，無法消退，讓他難以行動。「醫生說，受污染的水可能導致這種情況。」他補充道。

他說，謙比希公司曾承諾在他的農場底部、遠離受污染溪流的地方打井，但至今尚未實現。他認為更深層的地下水會更安全。

布瓦利亞和鄰居們表示，這條溪流過去魚群繁多，但自洩漏事件後，已經完全沒有魚了。

BBC曾詢問謙比希公司，是否曾承諾在受影響農民的土地上打井。我們也提出了拉梅克關於他在公司工作時感到不安全的指控，但該公司未作出回應。

在距離弗雷德里克·布瓦利亞村 50 公里（31 英里）外的卡姆瓦廷帕（Kamwatimpa），我們看到學童在卡富埃河的一條支流中游泳。

一些母親仍擔心污染，表示已告訴孩子不要下水。

但政府表示，9月在銅帶省的21個地點採樣，結果顯示重金屬濃度在國家安全標準範圍內。

如今雨季已經來臨，防止第二波污染滲入土壤並將重金屬沿河流帶到全國其他地區的責任，掌握在政府和謙比希公司手中。

奇班巴博士在接受BBC採訪時表示，清理工作因受聘評估損害的顧問與謙比希公司之間的問題而延誤，這也是為何部分工作未能提前完成的原因。

希姆溫加博士警告說，若未能妥善處理此情況，「後果可能是災難性的」。

「這些重金屬可能會存在多年，其影響可能持續很長時間，尤其對依賴該水源灌溉作物的農民，」她說。

「根據銅帶大學的研究，這種情況可能持續超過 10 年，除非採取修復措施。」

贊比亞政府表示，已注意到這一情況，並指示謙比希公司採取措施防止二次污染——包括植樹，以降低空氣和土壤中的污染水平，以及撒石灰以減少酸度。當局稱，這些措施目前正在實施中。

政府表示，在對該地區進行全面評估後，謙比希公司可能需要支付更多費用。事發時，該公司曾承諾向受影響社區提供補償並恢復環境。

在銅帶地區，一些當地居民已獲得金錢補償。有些人告訴我們，他們從謙比希公司獲得高達 3,000 美元（約 2,400 英鎊）的補償，但也有人表示僅獲得 700 美元（約 500 英鎊）。

我們看到的一份合約顯示，一些當地居民在接受這些初步付款時，已簽署放棄任何進一步補償的權利。

然而，倫敦大學的陳教授認為，另一個超級大國在該國的存在，可能有助於贊比亞政府從中國金屬公司獲得更多資金。美國也一直在經濟和政治上拉攏這個南部非洲國家。贊比亞的銅在全球向清潔能源轉型中需求旺盛，此外還有另一種金屬——用於電動車電池的鈷儲量。

「中國在贊比亞並沒有太多籌碼，因為贊比亞的外交政策同時也與美國保持聯繫，」陳教授說，「中國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把贊比亞推得更靠近美國。」

2024年，贊比亞與美國的總貿易額估計達2.96億美元。近期有跡象顯示兩國在外交上愈加緊密，一些評論人士認為，由於與鄰國南非的緊張局勢加劇，美國可能正將贊比亞視為南部非洲的首選盟友。

陳教授表示，包括贊比亞在內的非洲國家，正在選擇與不同的超級大國合作，以滿足自身需求。

「這不是非洲被牽著走，而是非洲正在成熟，成為世界舞台上的一員，與世界上各種不同的角色互動。」

他補充說，非洲各國政府「並非總是正確」，然而「這不是一開始就能完全正確的事。非洲正在全面融入一個複雜的世界，並犯錯，犯的是其他國家也會犯的同類錯誤。」

中國方面則否認利用贊比亞，並告訴BBC，將北京與非洲國家的關係描述為新殖民主義是「極不公平的」。

中國駐盧薩卡大使館聲明指出：「贊比亞的大多數人都會同意，中國投資者和整個中國社群正在為這個國家帶來急需的資金、技術、技能培訓機會、就業創造和管理專業知識——而且他們正盡力融入，成為守法且負責任的參與者。」

「僅憑少數人的觀點，就將中贊及中非合作貼上新殖民主義的標籤，而忽視中國與贊比亞以及更廣泛非洲之間互利共贏的大局，這是極不公平的。」

埃德·霍布森（Ed Habershon）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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