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邦交正常化50週年:「鬼子專業戶」和在日華人眼中的中日關係

今天(9月29日)是中日邦交正常化50週年,兩國關係這半世紀跌宕起伏,近年跌到冰點。BBC中文訪問有「鬼子專業戶」之稱的在華日本演員,以及一位在日本生活的中國人,了解他們的經驗和感受。

「為什麼日本人就一定是壞蛋?」日本演員三浦研一(Kenichi Miura)多年來都很疑惑。

這位老戲骨在北京影視圈「打滾」四分一個世紀,自2000年起參演了過百部中國電影和電視劇,包括《東風雨》、《建黨偉業》、《生死線》、《走向共和》等,大部分角色都是抗戰片中的日本反派人物,中國觀眾都叫他「鬼子專業戶」。

「鬼子」是指日本侵略者,後來成為形容日本人的蔑稱。三浦研一說中日語境不同,他起初不明白「鬼子」的意思,還以為是指恐怖片中讓人驚恐的鬼,後來才了解個中貶義。

他說早已習慣被稱為「鬼子」,但內心仍有不快。「中國人說我是『鬼子』我無所謂,那是他們有幼稚的腦子,我們也不會用侮辱人的字稱呼中國人。在拍攝現場,水平低的會說『你們鬼子軍人』,水平高的導演會說『你們日本軍人』,越老的導演越不會尊重人。」

中日國旗
中日國旗

三浦研一1963年在日本東京出生,並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員,他1997年去北京是為了學術,在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攻讀國際關係博士,畢業後才誤打誤撞進了演藝圈。

他記得初到中國時,中日關係已經過了80年代的蜜月期,但還是非常友好,「沒有什麼抗日、仇日」,到了江澤民執政後期,中國政府開始「利用抗日曆史去宣傳愛國主義」。

三浦研一於2000年接拍第一部「抗日片」,在《我的母親趙一曼》飾演日本特務林寬重文,戲中審訊女主角時處以電刑,他說當時心情非常矛盾,「把女生放在電椅上拷問,我看到劇本已經覺得很不安,太殘酷了,我自己扮演也受不了!」

在精神壓力下,他請教日本專業演員的意見,對方說每個地方都有好人壞人,尤其在戰爭當中,好人在壞的環境也會變成壞人。前輩的一番話,讓他決心演好反派角色。

他對BBC中文說:「以前抗戰片的日本軍官是中國老演員來演,他們腦子都被洗了,日本人就是壞蛋,表情、動作都很刻板印象,也不會管角色的故事。但我會挖掘角色的背景與歷史材料,以前在哪裏成長、讀什麼學校,通過我的表演,觀眾看到立體、人性化、更真實的人物,他也有矛盾,有他殘忍的理由,比如軍人違背軍令自己也會死,有時候是迫不得已殺人。」

三浦研一說過去二十多年都抱著「中日友好」的精神演出,不介意演壞人,唯獨兩個題材堅決不做:「南京大屠殺」和「731部隊」。「這兩件事太政治性,日本人只有壞蛋。最近有位導演打電話給我三、四次要我演『731部隊』,我都拒絶了。戰爭片的意義是要讓人反思歷史,如果只是增加仇恨,那有什麼意思?」

他指出,中國人對日本的印象停留在戰前,但事實上日本戰敗後成為和平國家,日本社會主流都很反戰。「在正常的國家如美國、英國,軍人都很受尊敬,但是在日本,大家覺得自衛隊裏的都是壞人,自衛隊的人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中日邦交正常化五十週年之際,他形容現時是兩國關係「最糟糕」的時候,他特別厭倦不理性的民族主義。「每個國家都經常打仗,人類歷史就是那樣,用現在的角度看過去是不對的、不公平的。日本是和平國家,不好的事大家就讓它過去,人們往前看、往前走,但中國人總是記住不好的事去仇恨。」

1945年日本宣佈投降,中日戰爭結束,1972年9月29日中日建交,兩國在八、九十年代經歷蜜月期,不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都相當友好,2000年代起常因釣魚島(日譯尖閣諸島)領土主權及歷史問題發生衝突,2010年中國漁船與日本海上保安廳巡邏船在釣魚島海域相撞,2012年日本民主黨政府推動釣魚島「國有化」,引發中國大規模反日示威,兩國關係掉到谷底。

2012年習近平擔任國家主席,安倍晉三重返執政,安倍多次參拜靖國神社及供奉祭品引發中方強烈反彈。兩國元首2014會晤後破冰,而2017年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後增加美日同盟的不確定因素,安倍一度積極改善對華關係,但拜登上台後重新鞏固與盟國的關係,加上北京不滿安倍意圖修憲,而東京批評中國對新疆、香港及台灣問題的態度,雙方在中美「新冷戰」的大格局下,關係陷入冰冷期。

近年日本國難,都有中國民眾幸災樂禍,2011年「三一一大地震」和2016年熊本地震,中國社交平台出現大量「慶祝」留言,有網民指是「日本侵華的報應」。2022年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遇刺身亡後,也有中國商家推出促銷活動。

另一邊廂,日本人對中國的觀感也越來越差。據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今年6月公布的民調,在全球19個發達經濟體中,68%民眾對中國持負面看法,其中以日本的87%最高。日本智庫的調查則發現,僅6.1%日本人滿意中日關係。

中日交惡直接影響在日本的66萬中國人。現年50歲的四川人高先生在名古屋生活,與中國籍太太育有兩名小孩,他說日本的校園欺凌很嚴重,擔心子女因中國人身分而遭同學排擠,他在孩子上小學時很積極參與學校的親子活動去融入,但上中學後就很困難。他半開玩笑說:「所以我讓他們從小就練空手道,有什麼事也可以以牙還牙。」

他24年前到京都攻讀碩士和博士,研究中國古代文獻,畢業後進入日本老牌大企業工作。他說基於對中國文化和民族的身分認同,至今仍是永住身分,一直沒有入籍日本。「如果我一早入籍,現在應該升職做了科長,但我沒有。如果是換美國護照、德國護照,我會毫不猶豫,但我對日本歷史始終有心理上的抵抗,很糾結。」

高先生強調作為在日中國人,現實生活中沒有遇過不愉快事情,「日本人素質很高,表面上客客氣氣,而且從來不會聊政治」。但他對中日關係的氛圍特別敏感,若以自己剛到日本為基凖100分,2012年日本宣佈「國有化」釣魚島後兩國關係直線下降至80分,現在則是政府層面50分、民間只有30分,「是有史以來最差」。

他說:「2012年中國有反日示威,但2015年很多中國遊客來到日本爆買,中國人來過日本旅遊都一定會印象好,因為日本很乾淨,日本人穿得很得體,姑娘很漂亮,男的也帥,都很有禮貌和教養,所以2015年之後中國人對日本的印象變好了,但相反,日本人對中國的印象每況愈下。」

國際政治學者、兩岸問題專家林泉忠分析指,中國有能力左右民間對日本的氣氛,但日本沒有,這造成兩國民間越走越遠。「中國政府操控傳媒,如果官方唱好中日關係,民間輿論也會跟上來。但日本是民主自由的社會,2012年後日本人一直都不喜歡中國,無論日本政府怎麼對中國釋出善意,也無力壓住日本國內對中國不滿的聲音和輿論壓力。」

東京街頭
疫情下的東京街頭。

日本人對中國印象差,高先生歸咎於媒體。他說日本傳媒幾乎每天都有中國的負面新聞,他最深刻是2011年溫州動車事故,當時日媒連天報道,日本人對於中國當局草率了事感到不可思議。「中國10%的負面,集中起來後就變成90%,日本人感受到的是那90%的東西。其實那些都是事實,的確是存在的,但是拼出中國的虛像,讓日本人以為中國全都是負面,不停放大。」

他指出,中國政府不僅沒有試圖改善局面,近年還以實際行動不斷印證這個負面的虛像,比如發動「戰狼外交」、新疆人權問題、香港示威、台海軍演,以及疫情期間的鐵腕「清零政策」等,都讓日本人很反感,「你也不能說他在抹黑中國,因為事實就擺在那裏」。

他特別提到2019年北京打壓香港示威,對日本社會很大衝擊,當時所有電視台都有詳盡報道,國安法實施後也製作了特輯關注香港自由受損。「八十年代日本人經常去香港旅遊,也喜歡香港的流行曲和電影,對香港特別有感情,香港的事情讓他們很不高興。」

另一方面,兩國經濟實力差距也左右著中日外交關係。高先生記得1998年剛到日本時經濟泡沫已爆破,但日本工資跟中國仍相差達30倍,在日本打工一天等於在中國一個月的工資,很多中國人到日本留學打工,有的從事犯罪活動。「新聞經常有中國人偷蔬菜、搶劫、撿日本人的電話磁卡賣的報道,中國人是社會最底層,相當於現在在日本的越南人。當時日本根本就不把中國放在眼內,是個貧窮的發展中國家。」

2010年是轉捩點,中國經濟總量首次超越日本,躍居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這是日本42年來首次失去世界第二經濟大國地位,中日關係從此發生結構性改變。「日本人很震驚,本來是個自己看不起的窮國家、小家伙,突然變成旁邊的巨人,有一種恐懼感,覺得中國把自己的陽光遮住了。」

不過在軟實力上,高先生認為中國還是落後日本30年。他今年暑假回去中國三個月,親身經歷了鐵腕「清零政策」,天天驗核酸,一度被強制隔離了十幾天及限制行動自由,其後在網上表達不滿後被當局強行刪除手機照片。

他說這些遭遇「簡直是虐待」,更讓他二十多年不歸化的堅持開始動搖,「沒有中國護照就不用受到中國法律約束,受中國政府的管轄,我現在認真考慮換日本護照」。

在北京的日本演員三浦研一也表示,中國軟實力的很長的路要走。「日本從很窮到自己發明Walkman、電飯煲,慢慢走過來,但中國沒有經過這個過程,突然就可以享受到很多。中國人物質豐富,但精神缺乏。」

而中日兩國的資訊不對等,導致雙方分歧越來越大。「中國人與日本人對人生和歷史的想法不一樣。為什麼我們要用VPN才能了解外面的事?中國客觀的材料和收到的資訊太少了,沒辦法更開放、更公平地看事情。我認為是中國人看不起中國人,如果相信自己的孩子,一定會把他送到國外學習,如果相信中國人,應該更放開。」

釣魚台、釣魚島、尖閣諸島
2012年日本政府宣佈將釣魚島"國有化"引發中國大規模反日示威,兩國關係掉到谷底。

對於中日關係未來走向,兩人都不樂觀。高先生認為中美在台海若有衝突,而美國失敗告終,日本就很可能要降服在中國的勢力範圍下。「衝突下就不是比文化,而是力量對比。粗魯野蠻的人拿武器對抗文明有教養的人,前者一定會贏,這是沒辦法的事。」

三浦研一也認為,目前中國執政者不改變「戰狼」做法,兩國很難改善關係。不過身為演員,他更相信人與人之間的故事。「國家領導人經常變,但民間的交流不會停止,像很多日本朋友在中國開拉麵店,這些都是可以促進友誼的。」

他表示短期內不打算離開中國,正籌備演出一部關於沙漠綠化的電影,是少數他可以擔當正派角色的片子。「這個星球那麼小,人類沒完沒了的打仗,我們不應該回到100年前、500年前戰爭的年代。我的夢想就是拍一部中日兩國攜手解決地球問題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