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主編精選〉巴黎,暫停一下

巴黎北站
巴黎北站

文/圖 余致毅

「我對巴黎最好的回憶不是到了羅浮宮、凱旋門、聖母院、香舍麗榭大道,而是倚在小旅館房間窗上看街景,或是在菜市場上買甜而多汁的血橘,或只是走過街道,看擦肩而過的行人,瀏覽兩旁古老建築,聽不同角落的市聲,吸取屬於巴黎的情調、節奏和色澤。」──張讓

離開英國,蓋上法國的入境章,與一群民眾在候車室等待前往巴黎的歐洲之星,大家大包小包的拖拉著行李箱,或者找個角落窩著休息。突然意識到,只要坐趟火車就可以輕鬆出了國境。歐洲之星列車上附有插座,方便旅人使用電腦,我帶著期待的心情正式展開歐洲之旅,能搭著火車穿越英法之間的海峽來到歐洲大陸感覺十分興奮,揮別窗外流逝的英國田園風光,通過黑暗的海底隧道後,法國即將到來。

 

這趟旅行,巴黎只是個轉運點。對世界上很多人來說,巴黎也是被賦予了許多象徵符號的時尚大城,富麗堂皇的古典建築,聞名全球的巴黎鐵塔羅浮宮香榭大道凱旋門聖母院,許多人旅行蜜月的首選浪漫花都,也是以前充滿我許多想像遙不可及的夢想都市,想沿著塞納河畔喝著左岸咖啡,感受迷人的藝術氛圍。上一回真正踏上法國巴黎的土地,感覺到法國土地的真實,也感受到車站外真實生活的混亂,雖然許多人談及法國人的驕傲與冷漠,我卻在第一天抵達巴黎時,受到三個好心的男女指引,才找到落腳的旅館。

巴黎聖母院
巴黎聖母院

這次抵達巴黎後,總算搞定今晚的夜車車票,我坐在寂靜的車站,看著車站外推著嬰兒車或行李箱而過的法國人,室外陽光旺盛,方才英國的烏雲已被滯留在海峽的另一端。想起上一回在巴黎的種種際遇,我是否趕赴了一場流動的盛宴,我是否又多了解了巴黎一分呢?綁著短短黑人辮穿著小花裙的女孩,坐在我身邊一面喝著礦泉水,一面湊過身來好奇的看我在做什麼,嘰哩呱啦的用法文跟我說了一堆話,看來我得學一點法語來領會他們的神秘。一位美麗慵懶氣息的年輕黑人媽媽,戴著大大的手鐲,穿著成套輕薄的蓬蓬長褲,帶著兩個兒子和一個小女兒坐在一旁等待。第一次看到這麼守規矩的小男孩,哥哥和弟弟安安靜靜不說半句話的坐在一旁,妹妹活潑的動來動去,媽媽不在時,兩個兒子也非常乖巧安份的坐著等待,不久當兄弟和妹妹開始玩起來時,美麗的媽媽只是一個眼神,不怒不打不叫喊,兒子們馬上乖乖認份的坐好。在一旁的我,覺得很好奇,不知是如何才能教養出這樣懂事乖巧的小孩。車站裡另一對父母帶的小孩,一會坐在爸爸的肩上抓著爸爸的頭髮亂叫,一會在大廳裡追趕跑跳大吼大叫,哭哭鬧鬧,破壞東破壞西,整個大廳都是父母與小孩的叫喊聲。此刻想起那些當父母的朋友們,真是辛苦了。

 

在車站附近繞了一圈,寄物處的費用太高,索性就留在車站休息等待夜車,想著塞納河在藍天下盤繞巴黎,想著艾菲爾鐵塔就矗立在這片土地上,旅行帶著我踏上另一塊異地,與我的想像同在一片天空底下,享受單純的美好。巴黎的多層次如口感繁複的料理,我迷惑其中。

等到再度回到巴黎時,已經揹負著滿滿的記憶,與長途旅行的痕跡。

從葡萄牙北上經過二十多小時的漫長巴士旅程,沿路被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鬧得不得安寧,滿車的乘客在抵達巴黎後一哄而散,精疲力竭的我揹著行李轉車到巴黎北站。長期旅行中常常坐長途巴士火車,停停走走的繞行整片歐洲大陸,清晨時分,豔陽午后,或者滿天星斗的深夜,一段段地朝向未知前行。只有待在狹小無法將行李與腿擺放和諧的空間,看著無盡流逝的田野,古老典雅的建築,白雲飄捲的時光,令人深刻的感受到肉身的渺小。只有在此時此刻,整個人與家當都寄託在一輛四方奔馳的巴士上,在廣袤陌生的天地之中不斷停止不斷前進,不斷移動的我,現在在什麼地方做著什麼樣的夢,是清醒或是沉睡,是真實的人生還是虛妄的夢想。天地四方張開雙眼心眼,隨風迎向任何一個角落,我得努力的生存下去,沒有人知道你是誰,沒有人在意你的去向,沒有人關心你來自何方,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地活著呼吸這世界的真實。

 

陽光強盛的巴黎街頭,古典的北站外充滿熙熙攘攘的民眾,我揹著行李到附近的速食店休息,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從貼著紅色廣告的窗戶可以見到對面巴黎北站的忙碌情景,萬頭鑽動的繁忙景象。四周客人來來去去,年輕的學生情侶或者父母帶著孩子,還有些年紀大的老先生坐著看報紙,經過長時間的舟車勞頓,窗外陽光暖和的照著,透過網路一下子又與世界連上線。我在晴朗的巴黎,你們在睡夢連綿的南島;我在時光交錯的巴黎,你已前行冰島的凜冽;我在歐洲大陸的終點,我在世界的啟端。在準備搭乘歐洲之星返回英國前的短暫巴黎時光,很想趴在桌上好好睡一覺,卻不知接下來的境遇會讓今天變得如此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