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說起聖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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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影 蔡碧航

尼泊爾山村路徑崎嶇難行
尼泊爾山村路徑崎嶇難行

我呼喚山

山若不來

我去就山

這是穆罕默德最經典的一句話。

山,在那裡。

愛山的人在山路上,一程又一程。

我不愛登山。視山路如畏途。但山的尊貴山的豐富山的美麗,讓我嚮往敬畏。

山與遠方,是詩是畫。山高水遠,都是挑戰。

夏蟬不可語冰,害怕登山的我對於登山之樂是無從體會的,我的朋友都不敢約我爬山,每次山中行僅止於低海拔老少咸宜難度最低的那種。

我曾問過熱愛登山的朋友,山路辛苦,也有許多不確定的隱藏危機,人生有許多不同的樂趣可以選擇,為什麼非要登山不可?

他說:

登山路猶如人生路,都需要努力的。他喜歡在跋踄的山路上和自己對話,觀照自己、省思自己,很多難解的課題都在山路上想通了。一步一腳印,步步踏實,牽牽絆絆的雜思雜念也梳理清楚了。

他還說,登山不在於征服,而是一種歸服的親近吧,沐在山林綠意裡,或走在一小段稜線上,那種天寬地闊渺滄海一粟、卻又安心安全感覺被宇宙擁抱與天地呼息相應的感動,才是最大的幸福。

走在山路上的確是生活裡最難得的安靜時刻,所以他雖是日理萬機的企業家,也總要找出時間,隔不多時便要去爬山,有時結伴,有時獨行。

我有一次最難忘的登山經驗。

那一年不知天高地厚很欠考慮的去了尼泊爾半個月,以為不過就是旅遊,沒想到竟是誤入高山,從加德滿都搭巴士到波卡拉,我們有四天的山中行程。

前一日採購裝備時我竟扭傷了腳,腳踝腫得像饅頭。在旅館冰敷許久沒有消腫的跡象,領隊看了憂心,無奈的問我能否一個人留在波卡拉,好好的休息,等他們回來接我?

「看明天的情況吧,說不定就好了。如果沒消腫,我就留在波卡拉。」我這麼決定。

整個晚上除了冰敷,我用驅風油按摩再貼上撒隆巴斯,死馬當活馬醫了,心中祈請神佛助我完成壯舉,希望有奇蹟。

隔晨醒來,看著腫大的腳踝好像有點消腫,也不那麼痛了,當下取過兩根登山杖撐著,和大家一起出發。

朋友陪我一拐一拐慢慢走,有個山青嚮導也前前後後照應著,我咬牙硬撐不敢喊痛,雖然遲了一小時也終於走到投宿的旅店。嚮導交代民宿燒熱水再投入一大把鹽讓我泡腳,然後貼上隊友給的藥布,很神奇的竟然一日好似一日。

為了怕拖累大家,每天我都提早一個小時出發。尼泊爾號稱登山王國,山路算是完善的,但階梯上上下下,有時則是亂石泥路,山徑狹小又必須和驢馬錯身讓路,真是步步艱難!

拖著痛腳走到第四天,最後的一段路,眼前只要走過搖晃的長橋就到達旅店,但我真的走不動真的要崩潰了。靠著橋柱望向前方的山村,蜜黃的黃昏光線,映照著林木屋舍,有一種迷離的不真實的奇幻之美。

景太美。

而我太累,想死。

結局是淚流滿面跛腳走過了吊橋,一進到旅棧直接跌進椅子裡起不來。

四天穿行在接近四千公尺的山區,這是我離山最近、最美、最痛苦也最難忘的登山經驗。

不管愛不愛登山,好像很多人都喜歡雪霸國家公園,景區可以看到聖稜線,是山友們最熟悉最喜愛也最津津樂道的。這條由大霸尖山到雪山山脈的群峰連線,所見高山都是三千公尺以上的崇山峻嶺,起伏有致,形貌山色極美,天朗氣清的時候可以看得很清楚,尤其雨後晴藍,山色特別美麗明淨。有人完成攀登壯舉,更多的山友則說看它千遍也不厭倦,只要看著它就有如面對熟稔的老朋友,心中特別有一種安穩寧和的幸福感覺。

帶我來雪霸的是一位愛山愛到痴的奇女子,我叫她鹿女。20歲就去了西藏,買了一頭犛牛伴著浪遊三個月,經歷了嚴重的高山症和種種磨難,歸來後就再也不怕山了,大小百岳不知爬了多少回。工作閒暇就往山裡跑,喜歡汗流浹背的坐在山崖上吹風,看雲霧在腳下流動。我不知道鹿女在深山無人的時候會否變回一隻鹿,回歸她的本初。

她如此愛山,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常常恍惚以為是和一頭可愛的鹿在說話,就像萬城目學筆下的鹿男一樣,說不定下一秒就會交給我一封密函或傳達一個祕密的指令。

和鹿女一起走在雪霸國家公園的雲霧步道,在雲霧的盡頭出現了一角藍天,聖稜線清晰浮現,一種幽遠的灰和藍,極度的澄澈莊嚴,竟然無以形容言表。我怔怔的一下望著聖稜線一下望著鹿女,感覺他們好像在交換著什麼神祕的暗語。

從雪霸下來時,山路蜿蜒,聖稜線忽左忽右在車窗外緊緊跟隨,回首照眼靈犀相應竟彷彿和好友依依相別。

揮揮手,來日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