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上)

洪昊賢

中國時報【洪昊賢】

1我時常會想起以前的事。很久以前的和不那麼久以前的。很久以前的記得很清楚。不那麼久以前的很模糊。

我中三輟學。一開始做快餐店的廚房,先在扒爐學煎雞扒牛扒雞蛋,後來學沖奶茶檸茶,再學炒麵炒河粉。做了半年,本來快要學到斬燒臘。我跟老闆說不做了。好辛苦,廚房佬又惡,動不動就用粗口罵人老母。廚房很熱,我瘦了好多。做廚久了的師傅身上會有股酸味。我討厭那種味道。後來又做過酒店侍應,做過跟車送貨。沒有一份工做多過三個月。

做得最長的是藥房。那時候大家都說藥房好賺,又不辛苦。都是假的。文仔說,哪有不辛苦的工,坐寫字樓一樣會腰痛。他比我大兩歲,讀到中五,會考只有數學合格,但做藥房收銀已經足夠有餘。我來到的時候,文仔已經開始在櫃檯學收銀。客人買什麼藥,看一眼就知:禿頭的那個阿叔通常要「偉哥」,金髮的那個阿妹多數買「事後」,買洗髮水和廁紙的那些隨便應付一下讓他們自己找,反正也沒賺幾個錢。

廣東話叫文仔這種人「挑通眼眉」,我這種叫「木木獨獨」,因為反應慢,記性差,又不懂看人臉色。做了半年還會搞錯止痛藥和胃藥。

文仔很照顧我。後來我們在觀塘區的唐樓合租,每個月六千,兩百呎,屋頂僭建的鐵皮屋。舊樓整棟都是老人,窮人和大陸人,聽說還有「企街」。我說,觀塘還有「企街」嗎?文仔說叫我去裕民坊小巴站的後巷。後來我去了,果然有低著頭滑手機的「企街」。三四十歲,看不清楚臉,妝很濃,看上去好老,像化掉的臘燭。

兩張鐵架床,一張茶几,幾張塑膠小凳,沒有廚房。文仔教我,洗澡的時候站在馬桶上會比較舒服。鐵皮屋租金便宜,但夏天會熱得像煎鍋。為了省電費,睡覺的時候我們才敢開冷氣。已經比很多人好啦,文仔常說,香港吋金呎土,還想怎樣。有地方做掌上壓都算不錯。我看到他豆大的汗粒滴在石泥地板裡,很快就蒸發了。文仔教我到便利店買包裝的冰塊,放在臉盆裡堆成小冰山,用風扇對著吹。

我記得那種涼快,很暫時。乾冰轉眼就變成一灘溫水。

文仔帶女朋友阿欣上來時會順帶給我買宵夜。很鹹,都是味精過多的魚蛋粉。吃完魚蛋粉我戴上耳機,扮聽音樂,用被子罩著頭。燈關上就聽到鐵架床搖動的聲音。好像地震,又好像狗籠裡的狗在亂動。廁所燈一時開一時關。整晚都睡不著。第二天早上他們會給我買早餐,餐蛋麵和凍奶茶。

阿欣在附近屋?商場的服飾店賣成衣。短髮,抽菸,喜歡塗紅色指甲油。她常常來過夜,不怎麼回家。阿欣說,家嘈屋閉,煩到死,不想回去。她老竇做地盤,有賭癮,賺來的錢全獻給麻雀館。老母從大陸來,湖南人,動不動就大聲罵她阿爸,罵到全個屋?都知,而且到現在還不懂講廣東話。阿妹吸白粉,幾年前進過馬頭圍女童院,出來後每天在家玩電腦。老母叫她回學校讀書,阿妹去廚房拎菜刀,說,都不知你講什麼,再吵連你都砍。

阿欣買「事後」的時候認識文仔。錢不夠,文仔幫她墊。難怪文仔有陣子買好多女裝衣服。她來了之後,文仔變得很上進,開始學英文,報那些騙錢的網上課程,廣東話說,這種叫做「轉死性」。文仔讀藥劑師課程,說拿到證書之後,存幾年錢,自己在上水開藥房。現在大陸人的錢好好賺。

那個夏天特別熱,我買了很多乾冰,囤到整個冰箱都是,像私藏了一座小小的雪山。阿欣邊看各區的租金情報,邊塗紅色指甲油。我開大風扇,將乾冰一塊一塊堆成小雪山,我想起電視節目裡說的阿爾卑斯山,不知有沒有我的小雪山涼快。

雪山融化,雪山又堆起。夏天還未過完,文仔就給人拉到差館。原因是偷賣一款叫「紅寶石」的壯陽藥。他跟我說過,很多麻甩佬愛買這個,貪他是天然材料,對身體無害。買壯陽藥還要天然材料,都說香港人有病。文仔說陽萎是心理問題,那些藥只是維他命丸。結果有個熟客吃完出了事,給送進醫院。藥房老闆說自己不知情,是文仔自己偷偷從大陸運貨來賣,只賣熟客。那件事鬧得很大,報紙都有報。

隔了很久阿欣才上來。文仔的事我不敢問。阿欣只說她要搬離觀塘,老竇在工地弄傷了腳,她想轉行。她取走文仔和她的東西,抽了根菸,跟我說,自己好好保重。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阿欣。原來冰箱也會受不住酷熱,說壞就壞了。囤了一個夏天的乾冰塊,變成大洪水,全湧出來。

文仔入冊不久,學校寄來證書。金燦燦的花字,上面印著英文,紙質很好摸,我只讀懂文仔的英文姓名。我把證書收好,如果有一天再見到文仔,我會還給他。之後我一直搬家,把他的證書也搞丟了,我很怕他還記得這件事,但我想,他不可能忘記。

有很多事我都沒有告訴過文仔。他不在的時候,我曾經睡在他的床上自慰。我知道他床底還藏著一大箱「紅寶石」,「增強持久力一小時」,我試吃過一次,脫掉褲子,閉上眼,等待神奇的事情發生。沒有任何感覺。原來真的好像維他命丸,維他命丸原來也會吃死人。

2

這些年來香港愈開愈多藥房。我坐在巴士上,數著街上的藥房,一間,兩間,三間,一條街就有三間。有時候我會想,到底是有病的人多,還是想賺錢的人多。

藥房老闆說要加我薪,但我已經不想再做藥房。那年我十八歲。好多初中同學在圖書館溫習,上補習班,準備考大學。街上到處都是補習社的超大型廣告,補習老師穿得很光鮮,大明星似的。大家都說現在讀書無用,補習社還是在不斷賺錢。我經過學校,穿制服的同學好陌生,我們已經是兩種不同的物種了。

不知道他們認不認得我,其實認出了也不怎麼樣,我又不怕人指指點點。

我有認真讀過書。但讀不成。好難,好悶。讀文言文,算三角函數,到底有什麼作用。讀書比做廚房,做跟車還要辛苦。我受不住,開始逃課,去機舖,去球場玩。被訓導主任捉到,老師說我可能要留級,要見家長。

阿爸沒有任何表情。

那天晚上我跟阿爸說,不讀了,我要出來找事做。

阿爸什麼都沒有說。

我從未見過阿媽,連照片都沒有一張。阿爸以前在佛山教拳,懂些拳腳功夫。來到香港之後在屋?做保安,阿爸不愛說話,平常就是讀報紙,煮飯,睡覺和上班。無朋友,無嗜好,不罵我們,也不教我們。

阿哥很生性,書讀得很好,考進香港大學。我曾經覺得,這是家裡唯一發生過的好事。有時我會懷疑自己跟他是同父異母,兩個阿媽生的,反正我們都沒見過老母。阿爸那陣子很開心,常常帶我們去酒樓吃大餐。阿哥考進大學後就住宿舍,不怎麼回來。剩下我和阿爸,你眼望我望,沒有話說。

我受不了,都在球場,機舖玩,很晚才回家。反正無人理,好自由。

阿爸好像都不擔心我會學壞,或許覺得有阿哥已經夠。

有一那晚我很遲回家,家裡還亮著燈。我有不祥預感。阿爸坐在客廳裡,臉色陰沉,說,我見到你在公園食煙仔。我不敢說話。阿爸從床底抽出一根木製的長棍打我,一棍一棍,勢大力沉。原來阿爸真的學過武。

他只打過我一次。我之後就不再叫他「阿爸。」

阿哥也從不理我。他平日只在房間裡讀書,皺著眉頭,靈魂飄到另一個世界。書櫃裡全都是英文書和那些我絕不會去翻的書。

阿爸打我,他不理,戴起耳機繼續讀。隔壁的李先生失業,從二十幾樓跳下來,他只說,救護車好吵,他老婆仔女哭得太大聲,好吵,然後繼續翻動書頁。世界發生什麼都不關他事。讀書真好,什麼都不用理。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去青山醫院探病。

這裡空氣很好,令人想到山上的道觀,有樹又有花園。哪有報紙和電影裡說得那麼恐怖。無病我都想住這裡。

阿哥穿灰色上衣,黑色長褲,坐在花園裡讀書,讀《戰爭與和平》。陽光灑在他身上,我發現阿哥皮膚好白,像被人偷偷漂白過。

沒有人知道阿哥為什麼會黐線。

香港每天都有人自殺,看精神科的人一直很多。阿哥不過是其中一個,幾十萬人之中的一個。這樣想的話,就不難接受。

阿哥翻著書頁,手指很細長,見過的人都說,這是讀書人的手。我從小就很羨慕,我的手指又黑又短,燒柴棍似的。阿哥左手手腕有一道粉紅色的細痕,用美工刀割的。醫生說割得不夠深,所以死不去。阿哥應該很後悔自殺之前未做好準備。

報紙新聞的標題寫:「港大研究生宿舍割腕,疑因學業愛情雙重壓力。」

阿哥有女朋友,他很大壓力,我和阿爸從來都不知道。也許他根本不想讓我們知道。

有幾個禿頭的阿叔經過,指著阿哥說,看,那裡有個高學歷黐線佬,港大的,讀那麼多書有鬼用。阿哥將削好的蘋果放進嘴巴裡,靜靜地咀嚼。也許在思考一些我這輩子都不會明白的事情,也許只是單純地發呆。

姑娘說你阿哥很有禮貌,也很聽話,情緒控制得很好,應該很快可以出院。

出院,我和阿爸,誰照顧他,況且他現在看上去好像快樂得多。我問阿哥,你想不想出院,阿哥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問他,《戰爭與和平》是什麼書,阿哥看著我,想了很久才說,關於命運和苦難。(待續)

個人簡介

一九九三年生,香港僑生,現時留學台灣。香港浸會大學創意及專業寫作文學士,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在讀碩士生。曾做過兩年記者,作品散見於香港的文學雜誌與報章。

得獎感言

現在,如果還有之後。我時常會想起那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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