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 下

洪昊賢

中國時報【洪昊賢】

七月,好多人上街遊行。我坐在小型貨車的駕駛座,看著遊行的人群,近看像動物大遷徙,遠看像蟻。站在前面的女生,很用力地喊口號:打倒,撤回,平反,譴責。打倒什麼,平反什麼,我都聽得不太清楚。

3

我後來在觀塘搬了幾次,住的地方愈來愈小。住那些三百呎,一間房隔成三間,共用廁所和廚房的小房間,或者說是床位房。愈便宜的地方愈像聯合國,什麼人都有。住我隔壁的豪哥胸前紋了一隻吊睛白額虎,房客都說他以前是古惑仔。還有人相信香港有社團,很好笑,哪來這麼多陳浩南,我在球場玩了好多年都未曾見過,都是漫畫書亂畫的。

豪哥,你說是不是,他總是一笑帶過。

豪哥問我,你撈什麼。我說,酒店炒散,跟車送貨,都做。豪哥說,你這樣賺不了錢。

他教我走水貨。起初我有點抗拒,網民都在罵水貨客,罵他們是過街老鼠,出賣香港。豪哥說,那些人都有病,賺錢都要分對錯。

剛開始做的時候,豪哥給我黑色的大行李箱,裡面放洗髮精、奶粉、各種藥物和紙尿片。他說,第一次你可能會怕,自己要執生。走水貨也有攻略,也講組織。新界區的奶粉比九龍區貴得多,我們都在九龍區入貨,直接帶到福田口岸,這樣差價會比較好賺。

過關的時候會有幾個行家,大家約好時段,打個眼色,混在人群中。排好隊形,搶占有利位置,一起衝過去。海關的檢查區,又叫小水塘和大水塘。大水塘查得很嚴,容易中招,小水塘通常很隨便,有機會放你走。幾個人一起衝水塘,腳程加快,海關見到也捉不到,那時香港走水貨的人還不多,海關查得很隨便。但總有一兩個會被海關捉到。那就是你時運不濟,要認命。

去到福田口岸,有人散貨接貨,沒我的事了。我試過一天來回出入境十次,入境署職員都快認得我。日薪五百,原來也很辛苦。之後就不帶奶粉和紙尿片,開始帶平板電腦和蘋果手機,一次四部手機,多賺一半錢,但被捉到的話會罰很重。豪哥教我,過水塘的時候,眼神不要閃縮,不要和海關有眼神交流,不要四處望,要懂得找老人和小孩當掩護。

每次過完水塘,我都流很多汗,身體的水分像一下子被抽乾。以後我見到水塘都怕。

豪哥還問我想不想多賺些。

有幾次我見他用瑞士刀在行李箱裡刮來刮去。我懷疑他不是偷運奶粉手機那麼簡單,可能是毒品還是軍火之類的。我不想入冊,不想坐花廳,不想上新聞。我跟豪哥說,我很細膽。豪哥沒有逼我。

豪哥有毒癮,房間裡有針筒,可能他真的是古惑仔。我們睡的房間隔得太近,我不時聽到他睡覺時大叫:大佬救我,有人要斬我。我經常在想,如果他邀請我加入社團怎麼辦。我怕死,怕見血。抽煙,逃課,已經是極限,連找「企街」都不敢。我不想再幫他帶貨。

水貨客愈來愈多,逼到特區政府要修例,出入境有限制,兩地海關也查得更嚴。豪哥說,不做了,賺點小錢都要避來避去,現在的香港好艱難。我鬆了一口氣。誰知道那晚在大排檔,豪哥跟我說,不如跟他搵食。

我說,豪哥,你太照顧我。我當你是大哥,但我只想安穩過日子。他吸了一口菸,說,你很像我以前一個細佬。那個細佬爛賭,欠人債,在長洲燒炭死,死的時候還傳短訊,「一日大佬,終生大佬。」我知他怪我沒借錢給他,又怪我帶他入行。

我沒有再問,我不想知太多。

豪哥跟我掏心掏肺,其實我嫌棄他又不敢講。我好怕人有毒癮,他們這些道友癮起的時候,十匹馬都攔不住。我以前在藥房見過太多,咳藥水當啤酒喝,好嚇人。

那晚他大醉,說了很多以前的事:我入社團那年十六歲,隔年香港就回歸,我大佬移民泰國,兄弟有些去賣保健品,有些開士多,他們勸我不如回學校讀書。我說很沒面子,求大佬帶我到泰國,大佬說你還後生,想清楚,不要亂做決定,不是說馬照跑舞照跳嗎,我不再求他,之後我開始自己搵食。

我不太記得豪哥說了什麼。英國佬,暴動,港督,回歸,離我好遙遠。我最討厭歷史科,好無聊,知道以前的事又怎樣,都是些過期故事。

我一個朝代都記不住,只記得鄭和下西洋,岳飛字鵬舉,還有草船借箭。

4

搬來搬去都離不開那個區。以後好幾次撞見豪哥,都兜路走。知道一個人太多肯定沒好事。香港這幾年也沒發生過好事,只有租金愈來愈高,像飄上天空的汽球,彷彿不會再掉下來。房東一加租,我就要搬。搬了幾次,東西愈來愈少。不重要的扔掉,留下來的只是相對重要,仔細一想,其實都不重要,都可以扔。兩三個紙皮箱,幾乎就是我的全部家當。

我都不明白麗麗為什麼還要跟我一起。

可能喜歡我夠膽小,不敢也無錢出去亂玩。她說,因為你性本善,我笑她,賓妹學人講成語。麗麗沒有生氣,說她中文比英文好,而且兩樣都比我好。其實她只懂講廣東話,中文也只會寫最基本的句子。

讀本地學校時,麗麗被同學欺凌,笑她黑,說她身上有股味道,叫她滾回菲律賓。跟社工和老師講,社工說,同學之間有點磨擦很正常,你要學習怎樣融入社群。明明她廣東話講得那麼好。國際城市都一樣會搞歧視。她讀到中三就不再讀,做麥當勞。薪金雖然很低,但不會被人笑,不會有人叫她滾回菲律賓,因為麥當勞在菲律賓也有分店。而且出來打工的人都很累,哪有時間搞歧視。

麗麗在香港出生,阿媽以前在灣仔駱克道的酒吧駐唱,穿很少的那種駐唱。我去過一兩次,現在依然有那種穿得很少的菲律賓歌手。阿爸是英國佬管治時期的尼泊爾雇傭兵,拿到香港身分證沒多久就死掉,她沒有什麼印象,只記得他吃飯時用右手。我問過她,想不想去菲律賓和尼泊爾,她說有錢才算。

做愛的時候我喜歡叫她死賓妹。麗麗說,現在香港講平權,你這樣是性別和種族的雙重歧視。你再罵,我就去平等機會委員會告你。我經常用言語羞辱她,也沒什麼惡意,其實我羨慕她比我勇敢。燈關上的時候,她會摸著我,跟我說,你現在和我一樣黑。我們像兩塊燃燒中的炭,滾來滾去,天亮之後可能會變成灰燼。

菲律賓人大部分都是教徒,後來麗麗經常帶我到教會聽神父講聖經。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看上去很虔誠。我心想,你好假。天主教不是禁止婚前性行為嗎,你已經不配信主。神父給我一本厚厚的聖經,我隨便翻翻,說寫得很好,是誰寫的?其實故事好無聊。神父戴眼鏡,好斯文,聲線溫柔,傳教的人都是同一個款。

神父問我做哪行,我說,做物流和貿易,中港兩處走,幫人帶貨。神父又問我幾歲,我說二十五。神父說,還很後生,有的是時間。我說,不後生了,如果五十歲死,人生就沒了一半,當然命再長點都未必是好事,我也不願。神父說,上帝會安排好每個人的時間表,又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說,偉強,姓陳。神父又說,你阿爸改了個好名字,很有生命力。

阿爸幫我改這個名,可能都沒想過要我出人頭地。在香港,名字裡帶「偉」和「強」的人,一街都是。難不成每個人都要有成就,總要有人做地底泥。我看著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雕像,覺得那個落腮鬍應該不太好打理。

麗麗說,你虔誠一點,跟神父懺悔,大事小事都可以跟神父傾訴。神父微笑看著我,太有禮貌的人都不太可信。我怕他會將我的經歷寫成迷途青年的成長故事,印在福音刊物裡。我不想被人寫到我很慘,主的救贖還是留給別人比較好。仔細想想,我頂多讀書不成,不孝順,不上進。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有什麼好懺悔。

5

七月,好多人上街遊行。我坐在小型貨車的駕駛座,看著遊行的人群,近看像動物大遷徙,遠看像蟻。站在前面的女生,很用力地喊口號:打倒,撤回,平反,譴責。打倒什麼,平反什麼,我都聽得不太清楚。

我只參加過遊行一次。文仔叫我去的,四百一天,包午餐,包水。跟著大隊走,胡亂喊些口號就可以。支持什麼,反對什麼,都與我無關。由維多利亞公園走一個小時,到中環遮打道,然後散去,好無聊的露天派對。天氣又熱,口又很乾,垃圾桶全是塑膠水瓶。好無謂,不知道為了什麼。

我只知道遲到的話老闆又會罵,送幾箱汽水都送那麼久,以為你去投胎。我都不記得這是第幾分工作,做來做去,工種和薪金都差不多。上個月麗麗借錢給我考車牌,我才知道考試成功是什麼感覺。我想把這分工作好好做下去,存錢買一輛大貨車,這個願望我沒有告訴過麗麗。

前陣子麗麗跟我說,她存了一筆錢,打算在大角咀開間炸雞店,香港人愈來愈喜歡吃熱氣的油炸食物。她想跟我一起經營,我懷疑其實她想跟我結婚。我喜歡她但不想娶她,有家庭太麻煩,況且我不想再做廚房,我討厭油煙味。

遊行的人群還未散去。馬路很塞。在遊行隊伍裡我看到豪哥。他是收了錢,還是湊熱鬧?我不肯定,也許他對社會也有很多不滿。豪哥以前說過他命硬,總是死不去,其實他不想活那麼久。我想起文仔,不知他出冊了沒有,我很怕他跟我要回那張證書。兩年前我在社交媒體上見到阿欣的結婚照。她笑得很燦爛,我真心希望她幸福,這座城市裡幸福的人太少。

周圍都是屏風樓,香港好像只剩下夏季,又熱又焗。貨車上的冷氣又壞了,我開始有幻覺。我看見我的汗滴到馬路上,紅色的,很大滴,一下子就蒸發。

有一晚我回家,回到觀塘的那個舊式公屋。本是舊區的觀塘近幾年重建,多了很多豪宅和高樓大廈,舊式公屋顯得更加礙眼。全香港有幾十座這樣的老式公共屋?,總有一天會全部拆掉,換成更高的新式公屋,但裡面依然住著殘破的家庭,領綜援的獨居老人,和即將無所事事的年輕人。

在閘門前我找了很久鎖匙。本以為阿爸不在,原來他在,休假還是被炒,我不知道。

阿爸的頭髮白了一大片,在街上見到的話,我認不出。

青山醫院的姑娘跟我說,阿爸有時會去看阿哥,給他帶幾本書。兩個人靜靜地,不說話,阿爸給阿哥削蘋果,削到一半,會流眼淚。阿爸為我流過眼淚嗎?我時常會想起那晚。如果我跟阿爸認錯,如果我沒有罵他死老野你以為自己是誰,之後我會不會變好一點?或者至少,偶爾會回家吃飯。

我把鎖匙放回口袋。

人群終於散去,等了多久,我都不記得。紅燈,我繼續開車,喊口號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我看著高樓大廈,廣告,商舖,突然覺得這座城市很陌生。送完貨,我一個人來到葵青貨櫃碼頭。遠遠望去,大貨櫃堆疊得很整齊,像不同顏色的積木。這個曾經是全世界吞吐量最高的碼頭,現在變得很安靜。我想起幾年前這裡爆發過工潮,工人在抗議,為什麼現在的工資和九七年差不多,大學生也激動地說,這個社會到底怎麼了。

我看著青衣大橋的車來來往往,看著那片水深十七米的海。香港的海很漂亮,但也很惡臭。

我一直想買輛大貨車,每天開到碼頭附近,睡在裡面聽海浪聲和船笛聲。大貨車到底有多貴,我沒有概念。如果借貸,應該要還很多年,以我的薪金,應該到死都未必還得完。其實很多香港人到死都還不完房貸。

手機震個不停,全是麗麗打來的。我把手機關掉。

我打開其中一個貨櫃,鑽了進去,很多年過去了,始終沒有人發現。(全文完)

你可能還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