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6─無礙

張慰慈

中國時報【張慰慈】

喉嚨拔管,是我住在加護病房接受照護的倒數第二天。接下來當然就一心嚮往下一個階段的進展,也就是與鼻胃管的捨離。因為十天來身體養分的供應全然依賴鼻胃管灌食,有時食物明明不缺乏的供應著體能需求(每日護理師們都會定時來灌食),卻因為沒透過嘴的咀嚼,也未有味覺輔助,甚至只是灌食時我昏睡著(眼不見)……,這種種因素都影響著我。幾乎永遠沒有飽足感是我普遍的感覺,甚至常感到飢餓。這情緒有時一整日圍繞著我,是另一種干擾。小吳醫生不斷地給我的鼓勵,他總說在離開加護病房後,就會讓我嘗試正常進食,但那個「離開」又是什麼時候呢?他看出了我眼中的渴慕,「我每一個時段都會和其他護理師輪流來測量,當妳依靠自己呼吸後的含氧量,能連續三十六個小時都在標準指數內,我就簽字讓妳轉去普通病房」,他字字清晰的說完,拍拍我,用大拇指向我比了一個讚。

接下來的清醒時間裡,我只是全力以赴專心的做一件事,就是做好每一口呼和吸的吐納。「呼吸要到位」這件事,是我自從來到這世上呱呱落地開始,就沒想過還需要特別注意的練習。那些忽略的,不經意就能做到的,現在都需要重新看待,這個求生習慣的轉換,讓我開始也有了面對人生時新的態度。

突然想起了很多身邊的朋友都會不定時的報名參加禪修營,而禪修的第一課很多時候都是在練習「當下」的專心,這種訓練也是從數息(呼吸的數數)開始。師父曾經告訴我:所謂的自在和任性是不同的,真正的自在是對於來到眼前的一切,都能如常的接受,並確實的活在當下。佛弟子的日課與定課其實也是一種練習,練習平時「自由隨性」習慣的心,能安靜與安定下來。有了自己能約束和管理習性的能力時,才真正擁有了自在與隨心所欲的能力,稱之「無礙」。

在我的呼吸含氧量平穩的持續四十八小時後,小吳醫生簽了字,讓我獲准從加護病房放行。由加護病房轉出,接下來是一條復健的路,要為鼻胃管的拔除做準備,於是我真正開始練習吞嚥(鼻胃管還在)。孩子經指導買來茶碗蒸,初入口食猶如珍饈美饌,凡事感恩,我誠然相信諸佛的一切安排,都有必然的路徑。我經歷了十多年前父親病苦時的每個階段,那時我只是個照護者,能試著感同,但其實離身受還有很大距離。這次的經歷是和父親的一次和好嗎?我問著自己。

轉病房時,有件事我想特別做個紀錄,就是加護病房的鄰床和我在同一時間轉出,但不同的是他轉去了安寧病房。我聽著他親口對醫生說(語氣堅持),要放棄所有的治療,陪在一旁的家屬幾乎都啜泣著。我不知道他有沒有信仰?但是現在的我看待死亡,不認為那只是放棄,而是也覺得是另一種選擇,也許也是另一個新的開始。無論選擇什麼道路接續,在我倆的床同時被推出加護病房時有個短暫的交會,我第一次可以目視著他(兩星期來,我始終看不到他的臉),我為他唸了蓮師心咒送上我最高的祝福,兩周的比鄰而居,雖然最後走了不同的道路,我始終相信這裡的交會也是緣分。

轉入普通病房的幾日後,在我練習自己吞嚥恢復往日飲食的技能下,鼻胃管終於離身。但,護理師向我嚴肅的提出警告:「請務必小心吞嚥,拜託家屬不可大意,即使是喝水都還是要不斷練習,若是嗆到,會容易變成吸入性肺炎,那可更是不得了的事。」這番話果然對猴急的我發揮效用,讓重新品嘗食物的我變得異常小心謹慎。突然想起藏傳佛教裡,那些看起來威武現憤怒相的金剛們,當眾生執著升起時,金剛們本著慈悲不忍眾生再墮入惡道,所以會以令眾生畏懼的面貌現身,好讓大家警醒並嚇阻,真是一點也不假。我身邊的醫師和護理師們都是一個個的金剛現身。

開始恢復從口正常進食後,我對飲食的心情與感受卻有很明顯的不同,一是胃口不開,二是所有入口食物,明明是日常的調味,入口後我卻感到十分鹹膩。慢慢地,我只挑半流質的粥品作為恢復正常飲食的起點。為了不給孩子和或夥伴添麻煩,7-11的瘦肉粥開始支撐著我的日常飲食。味覺起了變化後,奇妙的是六根的敏感度也同時幾乎倍增,這對我的生活起了不同影響。(待續,本專欄隔周四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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