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8─有喜

張慰慈

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護理師通知我要開始做出院的準備。下午,她拔去了埋在我身上的最後一個軟針。她悄聲告訴我,按照慣例,都是在病人要離院前的最後一刻才會拔除(確保它真的用不上了)所以應該……醫生快放行了。這個軟針埋在身上血管的位置,幾天就會到期,然後就需要異位重新施針。我的血管比較細(據護理師說),有時為找一個能讓軟針暢通發揮效用的落腳處不容易,以至於左右手腳針孔數眾多,皮膚上也烏青無數。對我來說雖幾日就需忍受皮肉之苦,但心裡仍感激,因為每日的用藥透過它送達體內,就可與病菌直接肉搏。

這次的侵入性醫療,據說是在急診室重症區作的處理,後送進加護病房(甦醒後,我自己完全沒有記憶)。當我從加護病房清醒時,已經是肺部插管、鼻胃管、尿管都與肉身連結的三管患者,也是這些身體上的折磨,讓我心靈也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就在要離開加護病房的最後幾天,腦子忽然特別清醒,隨後發現這些帶給我巨大折磨的管子,不再是刑具,而是在最前線擔負著救我性命的戰士,它們供給我所有自己已無能為力攝取或是排出的生命基礎補給,有它們才讓我將生命延續下來。那麼,這還算是折磨嗎?當下,肉身帶給我的苦一下化為心上的動力,齊心為康復之路做出最大的盼望。

爾後,當管子逐一從身上拔除,在每一個局部離苦的過程裡,除了感受到得樂的舒緩外,再就是深深的感恩。那麼修行路上有沒有這些插在我們身上讓我們疼痛卻其實在協助我們不偏離正道的管子呢?

「習性」,應該是我們身上比退伍軍人症這病菌更頑強的壞菌種吧!在消滅它的過程中,那反覆、那堅固的附著力更是驚人,更糟的是有時我們在過程中全然無感,待真正發現時,人生已毀了大半。要讓習性離心,其實這工程也是浩大的,除了自身驚覺所下的決心外,那帶來痛楚的管子,可能是上師的棒喝、一條戒律的警醒、或是一個無常現前的考驗……。這些可能帶來羞愧,更大的痛,可能是和慾望與舊路上招手的引誘拉扯的掙扎與反覆。在過程裡的承受,我不斷請求諸佛帶領。我對自己說只要撐過去了,修行路上將再進一步。

醫師安排我照了出院前的最後一張X光(證實了自由日在望),主治醫生告訴我左邊的肺還有小部分纖維化,他耐心解釋,這就好像皮膚有傷口,痊癒之前會先結痂,仍不可大意,要靜待這痂完全落乾淨了才算數。所以在它完全消失前要定期回診,並說出院時會安排好回診時間,請我務必遵守。那麼我們的壞習性修正的路上,是不是仍時刻反省與懺悔,直到它真正離身,讓我們與它真正道別呢?

因為想做個紀念,也給自己做個提醒,我要與這次的所有苦痛道別了,也希望這是一次與惡的別離。我的主治醫生一直口風很緊,始終不願透漏我真正出院的日期,真是在做完所有的出院前檢查後一天。醫生走進病房告訴我這個喜訊,他說:「請家人為你收拾東西吧,別落下東西了。回診時間要切記!不能遺忘!」

回家第一天,夜半突然醒了,翻來覆去無法再入夢,起身時竟還帶著精神抖擻。醫院裡的作息延續著,無法離床的日子,只有睡與醒可以自由隨心,不管日月。下午耐不住思念,請同事開車載我到小院子小坐,隨後竟在躺椅上大睡了三小時。窗外的陽光真讓人安心,佛龕上金光閃閃,向長輩們稟報,我,回家了,然後竟就這樣沉沉睡去……。

現下的夜半,我獨自在漆黑的家中遊走,東翻翻,西摸摸,兩隻毛孩子也從高櫃上下來,粘在我腳跟前後走走停停。17年前從婚姻中出離後,我一直獨居,一直到回台後才再度與家人同住。然而,我依舊非常珍惜能獨處的時光,總在這樣的時間夾縫中戀著。這才發現了孩子在接我出院時告訴我的紅紙片。他說:「阿嬤拆了好幾個紅包袋,把紅紙剪了好幾個小方塊」。「幹啥用的?」我問。「阿嬤說妳要回家了,出院回家就是家有喜事」。

我看見家中每個房門上都貼著一小紅方塊。這個「有喜」,讓我哭了。暗夜中的眼淚像清晨的露珠,紅紙如晨曦。(待續,本專欄隔周四見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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