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9─有福

張慰慈
中國時報

當手機的電池電力還有50%時,那剩餘電力的消耗讓我們感覺是循序漸進的。但當電力只剩5%時,卻是隨時都準備瞬間可能黑了螢幕。剛出院的的體力就像那僅剩的5%電力,即使在家睡了一整天,疲憊仍從四面八方襲來,這肉身裡原本還有的95%到底哪裡去了?我是那麼的無可奈何。但是,心和覺知醒著,仍自在,去了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體力沒有我想像中那樣迅速的恢復。這才明白過來,二十多天的臥床,身體並非只跟入侵的細菌搏鬥,那已被吞噬的元氣是另一個更大的損傷。

離院後的第二天,心裡掛念著到寺裡供花謝佛恩這件事,外出了一趟。結果接續下來的數日身體深感疲憊異常。站著不如坐著,坐著不如躺著,只感體內能量被掏空了一般。同事傳來訊息這才告知我疲累背後真正的真相。她細細地說著我不知道的一些情況,原來臥床期間我因血紅素未達標準,輸過兩次血,遂千萬叮嚀我不可大意病後的調養。我這才乖乖除了吃飯外,大多數時間,再度回到床上。

家人對我的仰賴,也在這次的分離中有些感悟。家裡有我的兩隻寶貝貓,老大「小王子」自我回家後,幾乎是寸步不離的守著我。孩子說我不在家的這段日子,除了放飯時間,牠只在高櫃上弓著背坐著,不肯下地。

媽媽回家了,牠離開高櫃,回到日常。幾日來,只要我在客廳,牠就在這矮櫃上躺下,曬曬太陽,最主要牠能正面對著我,時不時張眼和我對望,或是喵嗚兩聲,聽我回應。亦或偶爾我走過去撫摸躺在我胸前高度的牠,再來個翻肚。若不是在生死關頭走了這一遭,我不會知道,即使如此簡單的平安與幸福,得來有多麼不易……。

住院這段時間,母親的飲食全依靠兒子與公司夥伴們輪流張羅,一日三餐換著口味在附近餐館外帶給她食用,這非常時期,大家都盡了全力維持著生活中的平衡。在這之前,老太太的飲食多依賴我日日為她操辦,很少外食。一日早餐後,我聽見她自言呢喃:「家裡好久沒開伙了」,當下我心裡有些微微波動。而我因還未恢復體力,連走路站立都無力自立,需由拐杖或助行器支撐,所以也還沒有能力像以往快手般在廚房裡張羅,但總有能變通之處。只是頭兩日我常自清晨醒來後,再睡回籠,往往到傍晚才真正起身。

一天傍晚我燒了鍋水,放下在附近超市採買的雞腿肉,偷懶地與蔥、薑、香菇一同放入後,小火煨著,我就退出了廚房。五十分鐘後,放下豬肉薄片,青菜,一分鐘後關火。碗裡放入已在旁鍋水裡煮好的麵條,其實過程非常簡單。我敲敲母親的門,喚她出來吃飯,她見狀先問:「妳怎麼有力氣走遠去買麵?」輕啜一口湯後驚呼:「家裡開伙了?」我笑著點點頭。聽見老太太稀哩呼嚕吸著麵條的聲音,我內心感恩這開始恢復如常安穩的生活。想起師父有次為完全未接觸佛法的朋友開示:學佛不是為了有神通感應,學佛第一步就是讓生活能越發安穩。這頓晚餐,我隨順老太太吃著鍋邊素的青菜與麵條,心裡只有感恩。

突然想起在加護病房待著的最後幾天,因為已拔管,人清爽了許多,孩子在床旁和我聊著幾日來見到的種種。加護病房是個奇怪的空間,每個送進來的病患都有著不同後續的生命成長,這裡像是黃泉路入口的檢查站一般,該回人間的,幾日病情平穩後忙著把你踢回凡塵(病狀平穩的病人,他們會安排回普通病房,好空出床位給更需要的人)。另一種是忙著通知家屬,請病患家人下決定是接回家?亦或轉至安寧病房。兩條極端的路,這選擇可半點不由人,小小空間裡生命的起滅都展現無疑。

每每有家庭成員多的家庭,在短短會客半小時內,輪流進來與臥床的家人會面,很多幾乎是以道別的態度進行著(感覺出,有的家人從遠處趕來)。孩子問我:媽媽你認為這些人彼此之間真的有愛嗎?還是只是為了盡孝?我拍拍他的手嘗試說他未必現在能體會的言語:其實到最終就會明白,無論是哪一個原因,都不再重要,因為這一世來了人間,這血緣,你認與不認,愛與不愛,就是這麼相連著,「你覺得我愛外婆嗎?」我對孩子說。他點點頭,也不知是否真聽懂了,握著我的手緊收了一下:「我只希望妳快快好起來(我愛妳)」,我聽到他心裡沒說出口的這句話,心就這樣溫暖起來。人生的緣分,多深奧呀!我是佛弟子,今生能接受佛法教導,我是一個有福氣的人。

(待續,本專欄隔周四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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