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動物園──賴香吟《白色畫像》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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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是忽然之間來的。這些年,他一直很忙,愈來愈忙。父母老了,兄弟長了,家裡孩子大了,李醫師搬走了,換過行業租人賣鐘錶,又收了,大約還是離市集太遠。三弟商業學校畢業,被招攬去同區的蔡議員手下辦事,跟他們說鄭子寮那邊魚塭填平變陸是遲早的事,議員已經準備投資建築業。妻子聽了幾年,心動起來,仗著有三弟做員工保證,遂大著膽子催他去把房屋訂金付了。

接下來,只能更忙。妻子與他,只要能有更多收入,一天二十四小時當四十八小時用,拚命做,吃飯睡眠隨隨便便,身形虛胖也不以為意。外頭社會亦是忙碌,除了賺錢,還有不少意見,這兒那兒,芽苗似地,要冒出來。他心懷忐忑,賀主任倒是因為年紀得以退任,換了個本地青年來。

以為會簡單些,反倒更難。新來青年掛在嘴上的那些教條守則,他何嘗不知,何嘗不曾背得滾瓜爛熟,但他背這些是想日常生活安頓,沒想動用這些來擾亂日常生活,可現在,這個比他當初大不了幾歲的青年,照單行事,小聰明全用在自保,逐條逐句舉發誰有嫌疑、誰該思想考核。他既不能反駁他,又不能同意他,拐彎抹角提示他自己愛國就好,不要傷及無辜,偏偏這年輕子弟笨牛般不解其意,還惱羞成怒。

他感到悲哀。悲哀這樣的詞,他本是不用的,可這年餘,常與那青年不歡而散,有時還須假裝同意,讓那青年留在自以為正確的政治真空裡,那種時刻,他明白了什麼是悲哀。

「蘇主任,很多時候,我身不由己呀。」退任後只教公民課的賀主任,見他為新來青年煩惱,畢竟同事久了,偶爾會以截然不同往日的口吻和他聊幾句:「若是黑函來了,你說,能不辦嗎?最頭疼的,還是校內自己來的,你以為沒有嗎?」

他理解。一年一年,明的暗的,置身事內或事外,他體諒人人都有家小,身不由己,但總希望不要踩深下去,能止住多少,就止住多少,台灣話說:軟土深掘,莫太超過。這兩年,他內心煩躁,某天夜裡做夢,夢到打了女兒兩巴掌,手勁很大,沒有一絲疼惜,往女兒臉頰狠狠摔去。女兒愣了愣,捂臉大哭。夢裡和妻子也吵,新仇舊恨似地對吼。老家那邊,無論務農或開雜貨店,都不起色,父親領菸酒領得煩了,考慮把當初好不容易才申請來的菸酒牌頂出去;母親染上了賭,以前過年打打四色牌也就算了,近來跟人簽賭無時不休,見他回去便東躲西藏,輸錢了,債主倒是很知道上他家裡來要。

他成了家裡的靠山,想倒也不能倒。學校裡成天忙,時不時還得應付教育局、救國團、後備軍人教召,很少想其他的事。難得感慨是前年,么妹大學畢業,要說栽培弟妹,他盡力至此,好不容易可以放下,也想見識大學畢業是怎樣情景,遂長兄如父般地陪著么妹一起去了,沒料到,典禮上看到多年未見的春鶴。

一身筆挺制服,聲腔高亢清晰;如果不是胸前掛著名牌,他是不敢確認的。

禮堂人多,學士服黑壓壓一片。要不要去打招呼?怎麼打招呼?才一猶豫,禮成,不見人影。問了么妹,只知道是學校主任教官。後來又問同樣留在台南的胡長宣—人家後來一路念上中文所,拿了博士,回成大好多年了—才知道何春鶴教官從雄女調來五、六年,經歷過八二三砲戰,回台轉任教官,儀容好,口條也好,很多學生活動都請她主持。

「怎麼?你們認識?」胡長宣反問。

他搖頭,只說是同村的人。難道不是?都二十幾年沒聯絡了,相處時又那麼幼稚。他已經記不起少女春鶴的模樣,倒是自己的女兒,以為還是孩子,誰知什麼時候,藤蔓植物般,靜悄悄往外長了出去……

※本文摘自《白色畫像》(印刻文學出版,作者:賴香吟)

《白色畫像》新書簡介

戰後台灣白色時代繪景

民間記憶的甦醒

他們的生涯,如今一樣鮮活,你我一樣真摯,原該花朵一樣盛開,但白茫茫大霧,籠罩了一切……

如果紅色象徵鮮血熱情,白色相對成為搜捕與壓制。白色恐怖的遺恨不只是他人的犧牲與受難,而是人我皆身在其中,其後,甚至延續當下。

黑盒子已經打開,犧牲與受難的故事等待書寫,被壓抑的民間記憶也需要甦醒,我們的前代人,曾經怎樣成長、思考、為難、恐懼,以至於他們不願再提起,以至於我們成了失憶的一代……

清治、文惠、凱西,三個平凡的名字,三篇細筆人情小說,陪伴我們進入戒嚴體制下的日常生活,政治操弄無處不在,與其問誰愛不愛國?不如問誰心有矛盾?霧濃深重,人與人的形影遮蔽而模糊,哪兒傳來幾聲淒厲槍聲與叫喊,你我都聽見了,卻看不清什麼方向什麼情形,驚恐起來,草木皆兵,就連自己也心慌開了幾槍……

──不要踩深下去,能止住多少,就止住多少。

清治先生,在最後的戰火裡出生,接受公費師範教育、兵役政戰教育,為人師為人父,家庭經濟一肩挑,校園保密防諜,各方面兢兢業業,只為了在白色時代裡求個好生活,可是,時局風雨吹亂了他的心防,彷彿有泉水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來,湧上來……

──葉子要落頂多只是一個秋天的事,怎麼她就飄了一輩子。

文惠女士,一輩子下人命,從戰前到戰後,從日本人到外省法官到省籍菁英,寄人籬下,幫傭過日子。但下人也有下人的優雅,不論時代怎麼變,她端莊自律,裙長妥妥當當過膝三公分,就算主人捲入政治風暴也不多話,如此優雅的女士,老了,要回家了……

──太陽終於落下,夏季遲來的黃昏,地平線湧出燦爛金光,凱西小姐想起了那遙遠的詞與音,是火燒雲吶。

凱西小姐,老艋舺的斜陽貴族,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早期留學生,可她去的不是美國,而是巴黎,領受了當年的五月風暴,捲入風起雲湧的海外台灣人政治運動,目茫體衰之年,她將如何回憶過去?許多值得追念的文化人身影,絆腳石般地被鑲嵌在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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