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陸生的台灣大選觀察(二)

(梁一秋/陸生)
旺報

已經不止有一個台灣人跟我說過,「台灣媒體是亂源。」很多台灣同學喜歡跟我聊新聞自由,但新聞自由並不等於新聞中立。新聞自由,某種程度上,甚至意味著對造謠和抹黑的包庇和鼓勵。

台灣媒體發揮奇效

在台灣不看新聞不會有什麼影響。我確實很少看。台灣新聞的遣詞造句看多了,「傻爆眼」、「崩潰」、「是在哈嘍?」等,會產生格局受限、語言低齡化的副作用,有一次吃臭臭鍋的時候,政論節目上名嘴們針對跟韓國瑜相關的幾顆雞蛋吵得不可開交,多像村裡長舌妯娌互相挑撥離間啊,每天給自己灌輸這些,能有「國際視野」嗎?

我曾問老師為啥所有的電視台都是韓國瑜,老師說因為他有人氣,黑他的新聞也有人看,但蔡英文,無論是捧她的還是黑她的,大家都不想看。我想,只有一家媒體在攻擊某位候選人的時候,那麼可能是不正常的,但當市面上幾乎百分之九十的媒體都在攻擊某位候選人的時候,這就反而變得「理所應當」了。一個人欺負你,成為霸凌,一群人欺負你,就成了「替天行道」。

電視裡的他總是以「滑稽可笑」的方式出現,不像總統候選人,更像是一瓶可樂配薯片。幾乎所有的媒體都在黑韓,不黑也要酸一把,我並不瞭解韓國瑜,但這確實是我所觀察到的非常靈異的現象。資本主義社會的媒體執行監督權的同時,或許也不會拒絕成為金錢和權力的喉舌。

不出意外,中國依然在大選中無聲地貢獻著自己的一份力量。鋪天蓋地的香港反送中新聞,「今日香港,明日台灣」,仇中牌沒什麼新鮮的,但貓貓狗狗牌卻是非常符合台灣人「人情味濃、同情心強」的心理的,在選舉後期,效果出奇制勝。有一則新聞是北京城管下令要捕殺所有大型犬,不一會兒達到幾千條轉發,大家都好生氣,中國太邪惡了,中國連狗權都沒有!

北京的狗知道了一定滿頭問號。平日刷到這類型的「新聞」的時候,我通常可以做到面不改色處變不驚:豬瘟的豬是中國飄過來的,台中的空氣汙染也是中國害的。誒,殊不知台灣加大煤炭燃燒量的時候,北京與周邊城市已經一聲令下改為燃燒天然氣,開始出現一碧如洗的藍天了。

文青治國非黑即白

有一天,一位文青受任課老師邀請來班上演講,給我們宣導「反核愛地球」。

老師的演講有兩大重點:一,核能極其不環保,危險性高,汙染不可逆轉。我們為了地球和子孫後代,一定要反對核電。二、全球有兩百多個適合建設風能發電站的地方,台灣占了一百八十個,台灣非常適合發展風力發電。我聽了極度羨慕:「台灣太得天獨厚了吧!」兩節課過去,對老師深信不疑。

後來我跟校報正在跑新聞的同學聊天,她說她這段時間回花蓮,正好就在做風能發電的報導。花蓮有很多風力發電廠,但當地地層已遭到發電站的破壞,相關機構表示每年要花巨額的價格來維修保養,同時,蓄電能力有限,台灣最需要電的是炎熱的夏天,但台灣風力資源需等待冬季風來臨,這難以彌補夏日台灣電力的空缺。聽她講完,我驚呆了!

經過認真瞭解台灣核能和現實狀況,跟相關專業的人取經,發現核能並不如文青所言那麼危險。但他們往往先入為主貼標籤:支持核電就是不環保!不愛台灣!都這樣了,你還敢說你支持核電嗎,下一秒就被套上「不愛台灣、債留子孫」的帽子。就像此刻你看《中國時報》就是「舔共、親中」一樣……

後來我發現,主張反核和主張同志婚姻平權、女性主義的,基本上是同一路數的文青。這些浪漫主義者所傳達的除了自己的訴求以外,還同步製造了鼠竄民間的大量族群、階層對立。反核出發點自然是好的,但應該先善用核能,當科技發展到某一步時,最終實現不再依賴核能,而不是非黑即白,滿腹理想卻毫無理智,高喊正義,實則陷他人於不義。文青缺乏周全的思辨能力,卻是台灣社運中的主角領袖族群,這樣的人來「治國」,多讓人不省心啊。

世代對立渲染仇恨

選前那天,我跟室友說:「民主蠻可怕的,民主可能意味著一半的人民認為另一半的人民是白癡或腦殘。例如幾百萬選民會認為選韓國瑜的是腦殘,而另外幾百萬選民會認為選蔡英文的沒救了。大家都相信自己的選擇。」她語氣平淡,說「是啊。」

我曾有一個感慨,在台灣只要不上網,世界一片光明美好。選舉來臨,台灣的人情還是很美,只是在權力爭奪戰中,人性的醜陋已暴露出來了。這半年,電視媒體上名嘴的針鋒相對、攻擊謾罵,社群媒體上酸民和網軍的唇槍舌劍、刀光劍影,折射出嚴重的世代和族群對立,甚至還有很多堪比八點檔的狗血劇情:某父親將英粉兒子趕出家門,與其斷絕親子關係。

網路上很多跟政治人物相關的刻薄段子,大家引以為樂,「在造勢場合站一天都不嫌累的韓粉們,上捷運倒是需要人讓座了。」選舉當日我看到有朋友發文:「開票就是要跟鋼鐵韓粉一起看,看他們崩潰的樣子才爽啊!」大家轉發群嘲。

雖然民主自由很珍貴,但不知不覺,台灣的互助友愛、人情溫暖卻在看似無傷大雅的諷刺中模糊和消散了,不可惜嗎?彼此看不順眼、以至於要互相抨擊的韓粉、英粉、宋粉們,你們可都是台灣人啊。

學校倫理次序顛覆

籠統來講,這次選舉過程中,年輕族群對長輩的鄙夷達到頂點,長輩對年輕族群的失望亦前所未有。老師說:「現在的孩子不受教。」師道的基礎是孝道,而如今,「尊師重道」如同其他「傳統價值」一樣,在台灣成了「威權時代遺留」的「落後價值」。這種情況下,「傳道受業解惑」自然難以維繫。世代對立加劇除了影響家庭氛圍,還會影響教學質量。

現在的台灣高校裡,倫理次序顛覆,是「學生評價老師」,老師不能數落學生,反而還要討好學生。台灣如今的教育和校園氛圍,不提倡嚴師出高徒,沒有壓力,不利於成才。好的老師遇不上尊重其學問的學生,是非常失落的。

我所認識的一位獨派老師在臨退休時選擇去大陸教課,我挺能理解的,到了他們這個學術地位,一定很在乎自己的畢生所學是否後繼有人。

(〈一位陸生的台灣大選觀察〉系列逢周日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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