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法蘭西的浪漫──皮凱提和他的「經濟民主化」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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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底,我因為工作的關係(當時擔任在野黨總統候選人的政策幕僚),奉命到中央研究院聽了一場皮凱提的演講,有幸親炙這位當時正在全球到處巡迴,被主流媒體封為「搖滾巨星級」經濟學者的風采。印象中沒打領帶的他,服裝非常合身(後來知道他穿襯衫時第一、二個鈕釦習慣不扣),果然是一位神采奕奕、充滿自信的法國菁英。

也難怪,才40歲出頭就已名滿天下。皮凱提當天演講的主題,正是他造成轟動的書:《二十一世紀資本論》。

這是一本篇幅超過700頁,名符其實的巨著。更神奇的是,討論財富集中與所得分配不均(inequality)如此嚴肅的議題,不僅成為久居排行榜上的暢銷書,全球一共賣出超過200萬冊,竟然還是當年度最受歡迎的聖誕禮物。

經濟學相關的書如果只是賣得好並不稀奇。對皮凱提這本書讚譽有加的克魯曼就曾說,皮凱提以一介布衣學者,竟有能耐改變舉世的「話語或論述」(discourse)焦點,促使大家重新且認真看待不平等這個根深蒂固的古老問題,確實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與貢獻。

不過,皮凱提的書讀來並不輕鬆。根據Kindle電子書閱讀的分析顯示,以具有代表性的讀者為例,《二十一世紀資本論》dian3urse:大概只被翻看到第26頁。但從這麼多人想要擁有它一事來看,背後顯然具有某種意義。還好另有福音,這本書在2020年被拍成紀錄片並已上映。

皮凱提在對的時間 問了對的問題

儘管對皮凱提的學理分析和政策主張各有看法,但一般都同意,皮凱提的成功決非偶然。他一定是做對了什麼,至少是在對的時間,提問且處理了對的主題。

歷經1980年代的經濟自由化(以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和美國總統雷根為首)、金融創新與國際化,乃至1990年代的全球化等浪潮,強調解除管制與經濟效率,反對國家對市場進行干預的「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一直都穩居學界思潮主流,並被各國奉為政策指導方針。

這套經濟與政治哲學固然為全球帶來可觀的生產力提升和經濟成長,同時幫助世界各地不少落後地區的人民脫離貧窮,卻也導致不平等現象日益明顯。包括美歐等工業化國家在內,經濟、社會,乃至政治兩極化的諸多後遺症皆隨之而來。

在金融危機之後,強調以人為本、重視參與過程和成果分享的「包容式成長」(inclusive growth)一詞,即開始大量出現在國內外各種學說文獻和政策報告裡。(湯森路透)

2008年爆發全球金融危機,顯然是個轉捩點。雖因美國次級房貸(和房地產有關)而起,但各國普受波及,全球經濟更因此連年陷入低迷和衰退。伴隨著政府債務陡升,多數國家被迫採行財政緊縮(撙節)政策,削減福利支出,進一步加劇中下社會階層的困境。後來西方社會民粹主義興起,部分原因應和這場金融危機有關。

當新自由主義步下神壇

更重要的是,新自由主義所承諾的玫瑰花園,慢慢被發現似乎已經難以實現。特別是經濟繁榮、水漲船高之後,中下階層自然就會受益的所謂「涓滴經濟學」(trickle down economics),最先破功。就在這種氛圍之下,新自由主義開始步下神壇,而主流經濟學更是首當其衝,不少學說和主張也連帶受到質疑。

2011年美國出現佔領華爾街運動(Occupy Wall Street),更是一個重要訊號,一方面透露出人們對公平意識的甦醒,另方面也展現出對既有國家建制(institutions)的不滿。示威群眾攜帶帳棚露宿華爾街這個全美與全球金融中心,喊出「1%的他們」(尤其是高薪董事、經理人等金融肥貓)剝削了「99%的我們」等著名口號,呼籲政府應該做點什麼,改變此一不對勁局面。

掌握社會絕大部分資源,隱身財富金字塔頂端的「1%問題」,從此成為談論分配議題時不可或缺的術語。後來到了皮凱提手裡,更將此一問題意識發揮到淋漓盡致。雖然《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一書所傳達的訊息可說相當驚悚。

大意則如下:縱觀人類社會兩百年的歷史數據,資本主義與不平等乃相伴而生,唯有二十世紀的兩次大戰才遏止此一趨勢,效應則延續到1979年。在那之後,財富日益集中和所得分配惡化的現象再度出現,截至目前甚至未見緩和。換言之,1914─1979年這段期間,不平等的降低只是統計上的極端值或例外!

以每個社會財富地位後50%的人口為例,他們所擁有財產的整體占比,從1980年代以來即持續下降,目前只剩下不到5%。儘管已經相當微薄,這比例還在萎縮。

「而且此一變化不僅在美國、德國和歐洲其他國家皆可看到,在印度、俄國和中國也不例外」,皮凱提在本書《社會主義快來吧》的序文中如此強調。

至於解決之道,皮凱提在《二十一世紀資本論》的階段,僅提到應課「全球資本稅」,此外並無太多著墨,但也已為後來的主張埋下伏筆。這些主張分別散見於本書的各篇文章裡,最後更透過他的另一本巨著:《資本與意識形態》來集大成。

話說回來,2013年當《二十一世紀資本論》首先在法國出版時,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戲謔說法是這本書在法國的政經脈絡裡尚不夠左。但在隔年英文版一經問世之後,隨即在英美各地熱賣並引起巨大迴響。不管同不同意他的數據、論述和建議,大家都在討論皮凱提。

所以皮凱提的適時出現,或許剛好成為人們心理投射的目標,集體反映出對公平的渴望或對未來的不安。在這種危疑時代,特別需要聽到堅定的聲音和主張。

還記得就在金融危機之後,強調以人為本、重視參與過程和成果分享的「包容式成長」(inclusive growth)一詞,即開始大量出現在國內外各種學說文獻和政策報告裡。

這方面談得最好的學者,首推以研究全球化知名的羅德里克(Dani Rodrik),如就學說思潮的光譜,則常被冠以「鑲嵌式自由主義」(embedded liberalism)。另一名同樣具有強烈社會關懷的經濟學家史迪格里茲(JosephStiglitz),應該也同此歸類。

然而,即使具有強烈的社會關懷,鑲嵌式自由主義仍是自由主義。亞當斯密所強調的勞動分工效率(市場是組織社會的有效方式),和洛克之尊重私有財產權(財產是自由的一種形式),仍是自由主義者的主要立論基調和界線。但對馬克斯主義者而言,這兩者正是產生階級與階級對立的根源。

「現代馬克斯」?「溫和馬克斯」?

高舉自由主義大旗的倫敦《經濟學人》雜誌,就稱呼皮凱提為「現代馬克斯」(modern Marx)或「溫和馬克斯」(soft Marx)。馬克斯是史上最偉大的資本主義思考者和批判者,認為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尤其是資本必然集中之後的利潤率下降與需求不足等)將導致其覆亡,是人類歷史經由衝突、辯證,往社會主義邁進,並終結於共產主義之前的過渡階段。

皮凱提才40歲出頭就已名滿天下。(衛城出版社提供)

以前在德國唸書時,有一回拿出馬克斯和恩格斯合寫的「共產主義宣言」來朗誦,真的是氣勢磅礡,頗受震撼。有人形容那文字有如「千軍萬馬,都是討債的聲音」,一種替被壓迫者討回公道的吶喊。所以當向來下筆犀利的《經濟學人》,特別點出封給皮凱提此一稱號絕對是恭維的時候,我毫不懷疑。

除了對他傑出的數據彙整能力與創意表達敬意之外,《經濟學人》也很仔細分析和認真看待他所提出的理論,雖然對他的結論和所開出的處方,期期以為不可。

批評和詰難當然有很多細節,也都相當精采,但關鍵無非只有一個:很多價值之間彼此競爭,並存在魚與熊掌不能得兼的抵換關係(trade-off)。平等固然重要,但並非社會的唯一甚至優先目標,尤其是不能因為一意追求平等而傷害自由。

如果放在比較屬於技術層次的角度來看,則是經濟效率和創新等目標也不能偏廢。更不能忽略全球化和技術變遷(如生產自動化和資通訊科技之大舉躍進)對不平等的負面影響。換言之,複雜的問題,不會只有簡單的答案,而徹底的改變始終是個幻覺。

不過,這種「仁智互見」或「馴化」後的傳統經濟學論調,顯然無法滿足皮凱提的胃口。經濟學,不應該只是讓舒服的人感到舒服的一門學問。

「這些人到底是有多害怕不平等?」

在檢視皮凱提的核心主張之前,先來聽聽看,皮凱提對自己如何形成問題意識的說法。

「我對財富分配這個議題的興趣,始於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前夕,然後逐漸清晰、具體。尤其是在1992年隨團參訪莫斯科,看到灰撲撲的街道上,幾乎每家商店都空蕩蕩,然後門口都大排長龍的景觀時,心理浮現一道疑問:這些人到底是有多害怕不平等和資本主義,不然怎會創造出如此一個怪物體制?」(金融時報,2015年)

對皮凱提來說,「財富該如何分配比較好」此一倫理問題,從此盤據在他的心中。長期而言,甚至也會影響整體經濟效率。所以必須下定決心做點什麼,否則日益嚴峻的不平等問題,終將反噬整個社會。

從訪談中可以發現,至少當年的他仍宣稱,相信資本主義、私人財產權與市場。畢竟社會仍然需要眾多私營的小規模企業(相當於我們的中小企業),好創造出可觀的就業機會。而且看得出來,此君確實是個很有天分的學者。

另就不平等問題的根源和處方來說,皮凱提和馬克斯的看法也有很大的差別。馬克斯是個「經濟決定論者」,認為資本主義的生產型態及生產關係早已預示了社會階級兩極化。

皮凱提則指出,問題出在意識形態,尤其是「如何定義所有權和經濟指標」,以及「如何塑造認知或思維方式」,至關重大。

皮凱提常提到,財富累積或價值創造有其「社會過程」,需要公共基礎建設的支持、整體社會的勞動分工,以及經由一代又一代的知識累積而來。然而人們在成功之後,往往會高估自己的能力,同時低估手邊既有的豐厚資源(尤指繼承而來)和運氣成分的角色。

亦即把個人成就,純粹歸功於自身努力與天分的這種論述,乃是皮相之言,卻有助於菁英體制(meritocracy)的維繫,並合理化不公平現狀。

近來哈佛大學哲學教授桑德爾(Michael Sandel)的《成功的反思》,以及數年前經濟學者法蘭克(Robert Frank)的《成功與運氣:菁英體制的幸運與神話》這兩本書,也都有類似觀點。

另外,針對如何解決不公平現象,皮凱提相信國家仍可扮演重要角色。這裡尤指政府干預與管制等公共政策,尚有很大的發揮空間。這和馬克斯主張唯有訴諸革命一途,才足以根本解決階級問題的強烈政治信念,迥然不同。

經濟民主化作為處方

問題是,什麼樣的經濟體系才足以降低不平等,卻又不會過度傷害其他價值?如何能有共同體意識和集體責任,同時保有個人發展的空間和機會?這顯然沒有標準答案。不過皮凱提倒是很勇敢地倡議「參與式社會主義」,目的即在於「讓權力和財富常態流動」,根本解決財富日益集中必然引發的後遺症,甚至災難。

社會民主的兩大支柱分別為教育平等與福利國家,雖然頗受世人稱道(政治光譜上中間偏左),但終究仍然無法阻止不平等的擴大。(湯森路透)

皮凱提認為,即使是主要歐陸國家在戰後所高舉並實踐的「社會民主」理念,仍不足夠。

社會民主的兩大支柱分別為教育平等與福利國家,雖然頗受世人稱道(政治光譜上中間偏左),但終究仍然無法阻止不平等的擴大(歐洲的不平等呈現方式另有就業/失業,以及公部門支出規模)。所以關鍵應在於「重新思考一切權力支配關係,才能達到真正的平等」。

例如:企業內部應有更好的權力分配和分享模式。這個方向一般稱之為「產業民主」,特指沒有股份的勞工代表,也得以享有企業經營的共同決定權。皮凱提的部分構想,在戰後的德國和瑞典其實已在實施。

皮凱提在本書中也特別提到,就德國的部分,上述改革得以發生的前提要件在於:「1919年與1949年頒布的憲法條文,即已將財產定義為一種社會關係」。再度印證他所強調的定義和論述之重要性。

附帶一提,對社會民主體制的誕生與實踐有興趣的讀者,千萬不能錯過賈德(Tony Judt)的《歐洲戰後60年》與《想想20世紀》等書。

說皮凱提勇敢主要有三個理由。一個是皮凱提並不避諱使用社會主義此一字眼,毫無疑問,一定會先引來不少質疑,甚至驚嚇;另有研究指出,其實不少人根本不喜歡過分單調的平等(和別人相比較),反而更關心如何降低經濟不安和不穩定(和過去相比較)。

最後,以降低不平等做為核心論述架構,並作為全方位的政策評價標準,就我所知應是首見。哪怕有爭議,但極具膽識、見地和前瞻性。涵蓋稅制、環境政策、兩性平權、國家體制、全球化發展,乃至國際關係,皮凱提單憑一己信念竟能架起如此恢弘鉅構,環顧當代的學術圈,特別是在早已不重規範性思考的經濟學界,確屬異數。

在「參與式社會主義」的整套計畫裡,除了人人都能取得各種基本財或服務(教育、醫療、退休金、住房、環境等)之外,另有一項建議教人印象深刻。即「不考慮出身背景,提供給每個人一筆最低遺產」,也就是「全民最低資本」。如能這樣做才比較算是接近立足點平等,並讓每個人擁有真正的公平發展機會。

不過,皮凱提特別強調,不要把「最低遺產或資本」、「最低收入」當作萬靈丹。重點不在於發配金錢,而在於「使人人都能參與社會與經濟生活」。

至於主要財源,無非是稅率高度累進的財產稅和遺產稅,最高甚至可達90%。如果計畫擴大,則必須考慮加入一樣高度累進的所得稅(自由派經濟學者通常比較支持消費稅)和精心設計過的碳稅等稅收。

如此一來,那些「父酬者」們只因繼承鉅額遺產,即能代代享有相對優勢地位的不公平現象,就可以有效獲得緩和。財產權只是暫時性的,皮凱提如此認為或安慰。

要做好歐姆雷(Omelet),必須先打破一些雞蛋。相傳拿破崙曾經這樣說過。讀著讀著,彷彿也已感受到來自法蘭西的浪漫。

這本書是皮凱提在法國《世界報》專欄文章的集結(2016─2020)。以學理做基礎不在話下,幾乎每篇文章都有數據和圖表支持,相當容易閱讀。而且選題豐富多樣,行文則直截了當,並處處顯露機鋒。

對喜歡思考大議題的人來說,這本書的內容本身,其實已經夠精彩。對想繼續探索皮凱提思想脈絡的人而言,本書更宛如是一場不容錯過的盛宴。

※本文為皮凱提《社會主義快來吧!》一書導讀,衞城出版社出版。作者為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奧地利茵斯布魯克 (Innsbruck) 大學經濟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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