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服疫情的「黃昏恐慌症」

楊渡
中國時報
義大利新冠肺炎死亡案例猛爆,居住在米蘭的台人曝封城實情,與武漢不同。(圖/Shutterstock)
義大利新冠肺炎死亡案例猛爆,居住在米蘭的台人曝封城實情,與武漢不同。(圖/Shutterstock)

義大利因應疫情封城,民眾悶在家裡無以排遣,遂在陽台舉行音樂會,各家合唱,有人在樓下吹奏樂器,形成獨特義式風景。

這讓我想起2001年納莉颱風時,台北淹大水,停水停電,樓下一片汪洋,我家被困在8樓,上下不得。前一晚正好有位流亡的大陸作家來台北開會,晚上在家裡小聚,住了下來,同被困住,長期的流亡生涯,居無定所,讓他有一種黃昏恐慌症。每見夕陽漸漸西沉,世界即將陷入黑暗,他就不由自主地心悸,恐慌得坐也坐不住,整個人不安到極點。

他跟我說,怎麼辦?那個發作了。而此時停電,根本無燈光可點,無音樂可放,只有小小燭光,更讓他不安。最後我實在沒辦法了,只好拿出吉他說:那我們來唱唱歌吧。我們試著用歌聲緩和焦慮。

卻不料這位作家朋友是學過聲樂的,忍不住獻唱了他在青年時代(也正是大陸學蘇聯的時期)學過的俄羅斯民謠,用一種非常標準的聲樂唱腔,唱起了〈莫斯科郊外的夜晚〉、〈三套車〉、〈卡莎秋〉等。他幾乎用了全部的力量在唱,歌聲在樓房之間迴盪,震動了整個社區。

在昏暗全黑的夜晚,從一個不知什麼地方的樓裡,傳出那樣高亢、昂揚、渾厚的歌聲,那是何等振奮人心的天籟。他唱得太好了,以致於事後還有鄰居念念不忘。最有意思的是,那歌聲讓他克服了恐慌症,唱完,他恢復談笑風生的常態,說起了寫作流浪的往事。

這位作家,正是武漢人。當人們說起新冠病毒的時候,我總是想起他。想起武漢封城時,那麼多人死亡,還有絕望得想從屋子裡逃離出來的人。要怎麼克服那種封鎖下的孤獨與絕望感呢?如果一個民族可以互助,願意用歌聲表達自己的情感,是不是比較能克服內心的鬱悶與恐慌,以度過疫情下的封鎖。

所以,當我看見義大利暗夜歌唱的時候,內心感到無比溫暖。雖然許多人責怪義大利對疫情輕忽,以致於病毒擴散,然而民間對抗疫情的態度是互助、友愛,而不至於恐慌到只想孤立自保。

「黃昏恐慌症」只是個隱喻,現在歐美對疫情的恐慌,有如共同面對著即將來臨的黑暗時刻。恐慌使人焦慮,甚至互相傷害,最終它的傷害可能比疫情還深。

然而,這一次疫情的解決,絕非一國一地可以奏效。以美國為例,如果川普的對策不夠全面,最後的死傷一定非常慘重。而美國不好,全世界不會好起來。歐洲亦然。

此時,是否應建立一個機制,一如中國大陸處理武漢模式一般,將世界性的防疫對策作一個全盤的規範呢?世界衛生組織只能宣布疫情進入全球大流行,並無對確診與死亡數做出規範機制,也無對策。可是,歐美已同時進入危險期,如果能同步採取防疫對策,甚至對歐美股市宣布暫停交易等措施,並仿效德國,提高企業與就業補助,對安定人心必能起更有效的作用。

要言之,這一次新冠病毒的全球性危機,已遠超過以往的疫情範圍,全球性的損失更不在話下,如果放任下去,全球經濟勢必崩盤,一個「至暗時刻」即將來臨。那麼全球性的互助網是否該盡快建立起來?歐盟與美國,能否在此時同舟共濟,一起擬定方案?

一場新冠病毒,將文明的繁華與虛妄,一下子打回原形。而傷害最大的其實是恐慌和集體焦慮所造成的效應,一如黃昏恐慌症,最先打垮的是人心。

回頭看看早發的中國大陸,正在一步一步復甦,他們以一省對一國的方式,派出救援隊伍赴義大利、伊朗、巴基斯坦等地,進行防疫協助,這會是一次國際外交的轉變。如果中國可以迅速復甦,世界為什麼做不到?疫情期間,原有的企業與經濟活力還在,民間經濟基礎都還在,一旦疫情過去,世界的復甦只是早晚的事。

我有一些朋友因為疫情而感到抑鬱悲觀,但我想說的是,克服黃昏恐慌症,我們至少還可以互助,一起度過難關。(作者為作家)

你可能還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