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監造商聯合大地縱橫政府標案 台鐵花蓮重大事故人禍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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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鐵太魯閣號行經花蓮大清水隧道時,因撞擊侵入路線的工程車出軌,造成重大死傷。
台鐵太魯閣號行經花蓮大清水隧道時,因撞擊侵入路線的工程車出軌,造成重大死傷。

台鐵4月2日在花蓮發生重大事故,造成50人死亡、211人輕重傷的慘劇;肇事的工地主任李義祥更被爆料,事發後疑似與監造商聯合大地的勞檢員,一同在邊坡上現身觀看。本刊調查,負責監造作業的聯合大地董事長王美娜,政商關係良好, 6年來共拿下52件政府標案,入袋7億6千多萬元;弔詭的是,這些標案約有7成僅該公司1家投標,得標率近乎百分之百,如今發生死傷如此慘重的公安事故,聯合大地絕對難辭其咎,檢調單位應好好清查相關標案是否有違法情況,給罹難者家屬一個交代。

4月2日清明節連續假期首日,台鐵一列滿載498人的408車次太魯閣號列車,上午9點多在花蓮縣大清水隧道前,迎面撞上侵入路線的工程車,造成嚴重傷亡;這起因工程車滑落邊坡侵入軌道,導致重大傷亡的火車事故,截至4月5日共有50人死亡,包含司機員、助理駕駛員和1名法國人及2名美國人,其中49名死者已完成身分指認,另有211人受到輕重傷。

事故發生後,許多倖存的乘客沿著狹窄的隧道往外逃生。(讀者提供)
事故發生後,許多倖存的乘客沿著狹窄的隧道往外逃生。(讀者提供)

經檢警調查,出事現場是台鐵在2016年發包的「鐵路行車安全改善六年計畫—邊坡全生命周期維護管理」工程地點。該案分為二部分,一部分是由聯合大地工程顧問公司負責委託設計、監造技術服務,預算總金額2.5億元;另一部分則由中棪工程顧問公司負責委託專案管理技術服務,預算約2,499萬元;引發事故的工程車駕駛李義祥,則為承包商東新營造的工地主任。

工程勞檢員 混人群看熱鬧

有民眾拍下肇事的包商李義祥,與多名男子於事故發生後,站在邊坡上觀看現場的畫面。其中1人外傳是聯合大地勞檢員,但交通部與聯合大地說法不一。(翻攝PTT網友leeabc)
有民眾拍下肇事的包商李義祥,與多名男子於事故發生後,站在邊坡上觀看現場的畫面。其中1人外傳是聯合大地勞檢員,但交通部與聯合大地說法不一。(翻攝PTT網友leeabc)

有生還者拍下照片指出,脫軌事故發生後,李義祥和幾名男子站在上方的便道,神情緊張、左顧右盼,接下來李男就消失不見。

有民眾拍下肇事的包商李義祥,與多名男子於事故發生後,站在邊坡上觀看現場的畫面。其中1人外傳是聯合大地勞檢員,但交通部與聯合大地說法不一。(翻攝PTT網友leeabc/李義祥臉書)
有民眾拍下肇事的包商李義祥,與多名男子於事故發生後,站在邊坡上觀看現場的畫面。其中1人外傳是聯合大地勞檢員,但交通部與聯合大地說法不一。(翻攝PTT網友leeabc/李義祥臉書)

其中一名男子的身分,後來遭到起底,疑是工程監造單位聯合大地工程顧問公司的勞檢員,造成社會譁然,外界質疑,李義祥是到已經停工的工地「偷偷動工」,且監造單位聯合大地根本完全知情,但交通部與聯合大地說法不一,已讓該公司在這起事故中的角色引發議論。

巧合的是,去年12月台鐵在猴硐發生邊坡坍方意外,聯合大地也是維護管理的單位。據了解,該公司在去年11月底已發現該處擋土牆有裂痕及鋼筋外露,但因不是地質敏感區,所以將其列為「無明顯不穩定徵兆」的C級情況管理,結果幾天後就發生走山意外,幸好行進中的區間車司機緊急煞車,但列車還是差點被土石擊中,外界因而質疑聯合大地的檢測失準。

肇事工程車從隧道上方的便道溜逸至軌道上,太魯閣號司機員發現後已煞車不及迎頭撞上。(示意圖)
肇事工程車從隧道上方的便道溜逸至軌道上,太魯閣號司機員發現後已煞車不及迎頭撞上。(示意圖)

此外,聯合大地與台鐵早有官司糾紛,2010年2月1日雙方簽訂總價4千300多萬元的「環島鐵路整體系統安全提升計畫曾文溪橋及鹽水溪橋改建工程—委託監造部分之勞務契約」,因橋梁鑑定等諸多因素,造成工期延宕600多天,聯合大地認為台鐵增加監造費用卻不給付,一狀告上法院,台北地院在2019年5月判台鐵需賠償聯合大地300多萬元。

  1. 去年底台鐵發生侯硐邊坡坍方事件,當時的監工單位也是聯合大地。(台鐵提供)
    去年底台鐵發生侯硐邊坡坍方事件,當時的監工單位也是聯合大地。(台鐵提供)
  2. 聯合大地公司自2015年起拿下政府52件標案,其中7成僅有聯合大地一家投標。
    聯合大地公司自2015年起拿下政府52件標案,其中7成僅有聯合大地一家投標。

此次台鐵在花蓮發生重大事故,也非聯合大地所參與的工程第一次捲入重大死傷意外事件,早在2009年八八水災,高雄縣小林村近500人被活埋,當時水利署主導的「曾文水庫越域引水工程」被懷疑是造成小林村滅村的元凶,聯合大地即是承包該工程的廠商之一。

太魯閣號撞擊工程車後,仍繼續衝進隧道內,只剩2節半的車廂在隧道外。(示意圖)
太魯閣號撞擊工程車後,仍繼續衝進隧道內,只剩2節半的車廂在隧道外。(示意圖)

問題監造商 周旋於標案間

照理來說,以這樣的表現,聯合大地就算不被政府單位列為黑名單,也應是密切觀察廠商,但實際上,台鐵高層在記者會上面對外界質疑時,卻仍以「公開招標、並無不妥」的說法帶過,不禁讓人好奇聯合大地究竟有何能耐,能周旋在各政府標案間,就連造成爭議都能全身而退。

王美娜為汎德集團董事長唐誠的遺孀,身為繼母的她,與唐誠的3名子女爆發爭產糾紛。(讀者提供)
王美娜為汎德集團董事長唐誠的遺孀,身為繼母的她,與唐誠的3名子女爆發爭產糾紛。(讀者提供)

本刊調查,聯合大地公司從2015年開始,共拿下52件政府標案,其中只有二件為公開招標,其餘均為限制性招標,總金額達7億6千4百多萬元,其中以行政院的3億2千多萬元最多,其次是交通部的2億5千2百多萬元。

弔詭的是,這些標案竟有35件以上僅聯合大地一家公司投標,不禁讓人懷疑有為該公司量身訂做之嫌;值得一提的是,聯合大地董事長、現年62歲的王美娜,政商人脈豐沛,更讓這樣的結果令人感到玩味。

太魯閣號在隧道內的車廂全毀,造成司機員與助理司機員雙雙罹難。(翻攝中華民國紅十字會臉書)
太魯閣號在隧道內的車廂全毀,造成司機員與助理司機員雙雙罹難。(翻攝中華民國紅十字會臉書)

王美娜為汎德集團創辦人唐誠遺孀,先前才因質疑唐誠留下的百億元遺產分配不公,控告3名繼子女躍上媒體版面,更早之前則因與前總統李登輝辦公室主任王燕軍深夜散步,並一起回到王在信義區的豪宅,而受到矚目。

在小林村滅村後,王美娜甚至還被爆出與時任水利署長陳伸賢私交甚篤,可算是陳的乾妹,才會讓聯合大地在水利署總經費高達523億元的重大引水工程中,取得15件標案,其中10件的得標金額,甚至跟底價一模一樣,引發外界質疑。當時水利署澄清,相關工程採最有利標,廠商都會事先知道底價,並無不妥之處,說法與此次台鐵雷同,連得標方式也相去無幾,但真相究竟為何?仍有待司法單位查明。

監造商聯合大地董座王美娜政商關係良好,公司也取得不少政府標案。(中央社)
監造商聯合大地董座王美娜政商關係良好,公司也取得不少政府標案。(中央社)

王美娜小檔案

  • 年齡:62歲

  • 學歷:文化大學畢業

  • 現職:聯合大地董事長

  • 家庭:育有1子

  • 經歷:曾任弘浚國際企業董事長、中華民國隧道協會常務理事

傳東新營造 承包工程關鍵

名嘴李正皓則在臉書直言,關於這次意外的責任歸屬,承包此次施作工程的東新營造才是關鍵,負責人黃平和在花蓮當地可說是營造業的地頭蛇,影響力大到可直通傅崐萁、徐榛蔚兩任縣長。

根據「台灣採購公報網決標公司資料庫」統計,東新營造從2013年起到今年為止,共得標政府工程案件67件,總金額超過22億元,最主要都集中在花蓮縣政府的標案,總金額逾17億元。

死者家屬赴事故現場招魂時突然下起雨來,讓現場氣氛更添哀悲。
死者家屬赴事故現場招魂時突然下起雨來,讓現場氣氛更添哀悲。

李正皓指出,黃平和的另一身分是當地宮廟主委,若對地方選舉有了解的人,就不難拼湊黃在當地的話語權有多麼巨大,也因此在黃所舉辦的宮廟活動中,都不難看見歷任縣長的身影。

李正皓諷刺地說,以黃平和這樣的背景,在9年內吃下花蓮縣政府44個標案,根本不令人意外,但面對台灣鐵路史上最嚴重的公安意外,東新營造身為施工廠商,在工地主任李義祥被收押的情況下,負責人黃平和豈能置身事外?李正皓更說,若台灣公部門營造業承包商,比的永遠不是品質而是後台,請問台灣施工品質怎麼可能會進步?

東新營造從2013年迄今共標得政府67件工程,總金額超過22億元。(翻攝自Google Maps)
東新營造從2013年迄今共標得政府67件工程,總金額超過22億元。(翻攝自Google Maps)

回顧這起台鐵重大意外事件,4月2日上午9點,掛名工地主任的李義祥駕駛一輛車號775-TX的工程吊車,來到花蓮縣大清水隧道上方的「北迴線K51+170~500山側邊坡安全防護工程」工地。

知情人士告訴本刊,李義祥當天上午並非將工程車停好並拉上手煞車去巡視工地,其實,他和其他工人正在工地調配機械歸位,雖未違約施工,但當他利用工程車吊臂吊掛大型器具時,可能因操作失誤或鋼纜鬆脫,導致器具突然重重摔落地面,工程車也因此跟著劇烈震動一下,未料,車子隨後就慢慢往邊坡滑落,在場人員來不及反應,工程車已橫躺在台鐵軌道上。

東新營造負責人黃平和被指與2任縣長關係匪淺。(翻攝阿美族的歌臉書)
東新營造負責人黃平和被指與2任縣長關係匪淺。(翻攝阿美族的歌臉書)

最關鍵的是,工程車滑落軌道至太魯閣號撞上,仍約有黃金救援5分鐘時間,李義祥等人只要緊急撥打110或119求援,再通知列車緊急煞車,或許就可避免這場人禍,但李義祥等人嚇傻,只顧著討論該如何將車移走,竟忘了對外求援,才釀成嚴重死傷。

李義祥闖禍 謊言皆被揭穿

當日上午9點28分,這輛時速逾百公里的408車次太魯閣號經過,直接與工程車發生劇烈撞擊,瞬間造成列車出軌、電桿傾倒,還將電車線和導電軌一併扯落。

根據運安會解讀列車的行車記錄器影像,事故當時列車駕駛員袁淳修已發現工程車在鐵軌上,雖於短短7秒內鳴笛3聲並盡力煞車,依然煞車不及迎面撞上,導致車頭所在的第八節車廂出軌,其餘尚在高速行駛的車廂再撞入隧道,車廂扭曲變形。

工程車遭到列車撞擊後,車斗還散落在一旁的邊坡上。(翻攝畫面)
工程車遭到列車撞擊後,車斗還散落在一旁的邊坡上。(翻攝畫面)

消息傳出後,台鐵在第一時間成立一級應變小組,由交通部長林佳龍、內政部長徐國勇等人親自指揮坐鎮;花蓮縣消防局、陸軍花東防衛指揮部都派員趕往救援,鄰近的台北市、新北市和宜蘭縣,共派出近140名警消和各式消防車、救護車前往協助救難。

案發後,闖下大禍的李義祥面對檢警訊問,先是神色慌張地表示:「我的人生烏有了!」並強調:「我有拉手煞車,也有用石塊擋住車輛。」否認因為疏失肇事,更供稱自己只是利用假日,獨自去巡視工地;只不過事後民眾提供李亂停車的畫面給媒體,讓他對檢警所說的謊言一一被揭穿。

台鐵太魯閣號事故中,最後一具遺體於5日下午移出,現場員警站在路旁,向護送遺體的的車輛致意。(民眾提供)
台鐵太魯閣號事故中,最後一具遺體於5日下午移出,現場員警站在路旁,向護送遺體的的車輛致意。(民眾提供)

由於全案死傷慘重,李義祥在羈押庭雖坦承犯罪,不過,檢方認為他因面臨刑責和鉅額民事賠償,現有事業、財產可能化為烏有,加上案情牽連其他廠商,恐會增加規避刑責、逃亡的風險,無法與一般過失致死的案件類比,有收押禁見必要,向院方聲請羈押。

曾列黑名單 解禁連過三關

但花蓮地院裁定以50萬元交保,經檢方抗告,花蓮高分院撤回裁定,李在4日下午遭到羈押,全案續朝人為疏失方向偵辦。

鐵路警察協助將乘客遺留在車廂內的行李箱搬出
鐵路警察協助將乘客遺留在車廂內的行李箱搬出

檢方調查,李義祥身兼義祥工程行以及義程營造負責人,近年向台鐵局、公路總局分別承攬6件及11件工程,總金額高達1.42億元;2007年他因涉嫌圍標自強外役監鋪設琉璃鋼瓦標案,隔年被依違反《政府採購法》,遭花蓮地院判刑6個月,還因此遭台鐵列入黑名單,被要求一年內不得參與相關工程。

死傷事故發生後,各地的救難人員紛紛趕往現場馳援。
死傷事故發生後,各地的救難人員紛紛趕往現場馳援。

2014年李義祥承包花蓮縣政府橋梁修復工程時,要求員工以「小畫家」繪圖軟體,胡亂剪貼二張不實設施圖片,充當工程記錄,意圖領取55萬元工程款, 遭法院判刑確定,另外公司名下車輛的違規記錄也多不勝數,應可算是不良廠商。

只不過,李遭台鐵封鎖一年期滿後,台鐵需對其解禁,讓李可以自身公司名義參與相關標案作業,另因此次清水隧道邊坡工程必須由甲級營造商承包,李名下的公司不符資格,才「借牌」以東新營造的名義取得標案,自己則掛名工地主任,實際上就是由他的公司承攬工程。

李義祥為躲避媒體,不僅二過家門不入,最後還直接翻牆進入家中。
李義祥為躲避媒體,不僅二過家門不入,最後還直接翻牆進入家中。

李義祥此舉已明顯違反《營造業法》,台鐵也證實李2019年4月25日用東新營造員工身分進行申請,直到去年才變成工地主任,因他並未告知特別身分,認為李故意隱瞞身分,後續將對他進行究責。知情人士則指出,一般來說,施工人員名單要由施工單位提交給監造單位先審核,之後再提報台鐵核定,但李卻能連過三關,表示這中間的過程根本只流於紙上作業,東新營造、聯合大地、台鐵都有疏失,應負起相關責任。

花檢署動員 肇因有待詳查

花蓮地院起初裁定李義祥交保,花蓮地檢署檢察長俞秀端表示不服,提出抗告後,成功將李義祥羈押。
花蓮地院起初裁定李義祥交保,花蓮地檢署檢察長俞秀端表示不服,提出抗告後,成功將李義祥羈押。

花蓮地檢署檢察長俞秀端第一時間坐鎮現場指揮,下令全體24名檢察官銷假上班,分組追查肇事原因、會同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採證、分析台鐵相關工程標案疑點、執行搜索任務及相驗遺體等任務,高檢署也在幕後調度人力協助,盼在最短時間內查明真相,還給罹難者及家屬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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