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踢爆無良醫 假雷射除骨刺詐財

雷射去骨刺在國際間是非常少見的手術方式,但新北市林口區「文合診所」卻以「無痛、恢復快」向患者推銷要價3萬2千元的「雷射去骨刺」療程。患者花錢去病痛,收費高低不過是願打願挨!但本刊接獲多位患者投訴,花錢打雷射效果只能維持1、2個月,之後病情更加嚴重。

本刊詢問新北市衛生局,該局表示曾接獲不少投訴,也詢問過骨科醫學會,均認為該診所很有問題,因此於今年2月將文合診所函送地檢署偵辦,且正式發公文要求該診所停止這種有爭議的手術。但記者佯裝患者就診,該診所仍門庭若市,完全無視衛生局禁令,相當囂張。

8月2日上午11點,新北市林口區「文合骨科診所」院長游文和,手拿著X光片,向記者推銷雷射去骨刺的療程。

 

花3萬2 患者怨病情加重

文合診所10多年前被衛生局盯上後搬遷到林口,隱身在豪華商辦大樓裡,生意依然很好。
文合診所10多年前被衛生局盯上後搬遷到林口,隱身在豪華商辦大樓裡,生意依然很好。

「骨刺」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病,造成許多人困擾,多數患者深怕萬一開刀失敗,造成終身癱瘓,因此文合診所標榜「雷射去骨刺」療程,儘管沒健保給付,仍讓許多患者趨之若鶩,但記者根本沒骨刺,為何院長看完X光片後就認定需動手術?

今年30歲的陳先生向本刊投訴,他曾在文合診所粉絲專頁抱怨,說自己花了3萬2千元做「雷射手術」卻完全沒效!回大醫院檢查,骨刺更嚴重,只好以傳統手術開刀才痊癒。

小辭典:骨刺

骨刺其實非醫學名詞,只是俗稱,正式說法為「腰椎間盤突出症」,是因為腰椎間盤各個部分,尤其是髓核,有不同程度的退行性改變後,在外界因素的作用下,椎間盤的纖維環破裂,髓核黃素組織從破裂之處突出於後椎管內,導致相鄰的組織,如脊神經根脊髓等遭受刺激或壓迫,從而產生腰部疼痛、下肢麻木、疼痛等一系列臨床症狀。

大多數的椎間盤突出都是突發,典型病史為30~40歲左右的男性,平常可能就有輕微腰痠背痛經驗,在勉強搬重物、彎腰或久坐突然站起後,突然出現明顯的下背痛,跟著坐骨神經痛及其他神經症狀也陸續出現,讓患者痛到無法動彈,躺在床上動也不敢動。

左邊的核磁共振造影可清楚看出骨刺(紅圈處),右邊的X光片就無法判讀。(讀者提供)
左邊的核磁共振造影可清楚看出骨刺(紅圈處),右邊的X光片就無法判讀。(讀者提供)

 

憑X光片 斷定椎間盤突出

陳先生描述在文合診所醫療過程:「手術是局部麻醉,我意識清醒,只是趴著不曉得他如何在我腰部動刀,整個過程大概10分鐘,扣除麻醉、游院長跟我哈拉的時間,從動刀打洞、雷射、縫合,僅花了5分多鍾,當時有聽到『啪、啪、啪』的雷射聲,約10秒鐘,游院長就說好了,骨刺弄掉了,接著縫合,我心裡還想說怎麼如此快,院長就走出手術室,然後拿些消炎藥、止痛藥,要我有問題再回診。」

游文和僅問診2分鐘就要求記拍X光,並據此斷定有長骨刺。
游文和僅問診2分鐘就要求記拍X光,並據此斷定有長骨刺。

術後,陳先生的疼痛有緩解一陣子,但一個月後又疼痛不堪,回診時游文和表示要再幫他雷射,但陳先生不敢再信任文合診所,選擇到陽明醫院檢查,發現椎間盤突出比之前更嚴重!

為調查文合診所是否有診斷不實情形,本刊陸續於7月27日及8月2日二天,由2名剛做完健檢、無「腰椎間盤突出」症狀的記者至文合診所求診,二次記者所遇到的狀況都相似,院長游文和親自問診時,簡單詢問記者疼痛位置後,就要求去拍X光,照完X光片,游文和再度問診就鐵口直斷記者長骨刺,開始大力推銷他的雷射手術。

  • 患者懼怕「龍骨開刀」失敗癱瘓,聽了游文和的吹噓,滿心歡喜。
    患者懼怕「龍骨開刀」失敗癱瘓,聽了游文和的吹噓,滿心歡喜。
  • 游文和(左)吹噓他的雷射去骨刺手術,保證百分百安全,成功率8成5。
    游文和(左)吹噓他的雷射去骨刺手術,保證百分百安全,成功率8成5。
  • 台中骨科名醫施孟坤直言,游文和的雷射手術有諸多疑點。正規雷射手術除骨剌(右下圖)必須全身麻醉,至少得花30分鐘到1小時。(施孟坤提供)
    台中骨科名醫施孟坤直言,游文和的雷射手術有諸多疑點。正規雷射手術除骨剌(右下圖)必須全身麻醉,至少得花30分鐘到1小時。(施孟坤提供)
  • 台中骨科名醫施孟坤直言,游文和的雷射手術有諸多疑點。正規雷射手術除骨剌(右下圖)必須全身麻醉,至少得花30分鐘到1小時。(施孟坤提供)
    台中骨科名醫施孟坤直言,游文和的雷射手術有諸多疑點。正規雷射手術除骨剌(右下圖)必須全身麻醉,至少得花30分鐘到1小時。(施孟坤提供)

游文和告訴記者說:「這種雷射微創手術一次自費3萬2千元,在腰部打一個很小的洞,用雷射把突出的骨刺『汽化』,整個手術過程15分鐘,當天可出院,不影響工作。」但游文和最後也不忘埋伏筆補充解釋:「做雷射保證100%安全,但成功率約85%,有些人體質可能不適合,還會再長。」

 

手術過程 遭名醫質疑有詭

記者將自身問診遇到的狀況、投訴人手術的過程,詢問另一位骨科權威台中林森醫院副院長施孟坤,他說:「這家診所診斷不實,太過草率是可以確定的,僅憑一張X光片就敢斷定患者長骨刺,實在太『大膽』了!醫師要確認是否椎間盤突出,除了詢問病史,做直抬腿試驗(straight leg raising test, SLRT)來拉扯病患的坐骨神經外,接著還得做核磁共振造影,至少也得有電腦斷層掃描。」

接受過游文和雷射手術的患者在臉書抱怨不但沒效,而且害他病情更嚴重。(翻攝自臉書)
接受過游文和雷射手術的患者在臉書抱怨不但沒效,而且害他病情更嚴重。(翻攝自臉書)

施孟坤解釋,X光片只能看到椎間距離減小或輕微脊椎退化,看不到椎間盤,換句話說,硬的骨頭看得到,軟的椎間盤組織,單純只靠X光片是無法判讀,除非照X光前將顯影劑打入脊椎,或用電腦斷層掃描(CT)跟核磁共振造影(MRI),不然拍不出患部。

至於陳先生所描述「雷射手術時間10分鐘」,施孟坤則大笑:「微創手術必須在術前、躺在開刀床上做CT定位,術中還得以C手臂,也就是用X光從不同角度拍攝,不斷確認位置,至少得30至60分鐘,全球醫療記錄中最快的一位德國醫師,可以25分鐘完成,目前主流的微創手術機器就是在他的指導之下改良、設計出來的。」

此外,陳先生透露雷射手術時發出「啪啪」聲響,也是游文和的絕大破綻。施孟坤說:「CO2雷射機操作時沒有聲音啊!是醫美用的飛梭雷射才會發出『啪啪』擊發聲,整型外科雷射是以擊發數算錢的,會『啪啪』響,游文和可能想取信患者,故弄玄虛。」

談到為何在雷射治療後,患者的疼痛會緩解?施孟坤說:「我懷疑游文和『假開刀』,他只是在患者脊椎打上類固醇或麻醉藥,沒有看到手術過程影片,我不敢斷定,但他的雷射手術真的很有問題,因為微創手術最好全身麻醉,局部麻醉得有很厲害的麻醉醫師配合,若病人身體不好,很容易出狀況,從患者的描述來看,假手術可能性很高,因為『玩真的』有可能鬧出人命,風險太高,他不會那麼笨。」

律師:謊做手術涉詐欺

律師李學鏞表示,倘醫師未實際進行「雷射微創手術」治療骨刺之行為,卻對病患謊稱有做,且收取高額及顯不相當之治療費用,此行為已經構成《刑法》「詐欺取財既遂罪」,最高可處5年有期徒刑及併科50萬元罰金,而法院更可能認定已構成「一罪一罰」之要件,於裁判時對醫師的全數不法所得宣告沒收。

除刑事責任外,醫師之不合法醫療行為,也會同時構成《民法》上的「侵權行為責任」及「債務不履行責任」。也就是說,病患在證明自己身體因醫師的不當診治而受有傷害時,除提起刑事告訴外,也可要求相關民事求償,其範圍包括了精神上的慰撫金。

 

曾遭調查 遷商辦低調營業

本刊調查,游文和12年前就曾被多名患者投訴,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還為此發起自律行動,後來不了了之,當時桃園縣衛生局也召開醫事審議委員會,決議成立專案小組進一步調查。今年2月,因患者投訴,文合診所被新北市衛生局函送地檢署調查。

  • 游文和以前在桃園市經國路開業,當時叫「文禾」,搬到林口後改名「文合」。
    游文和以前在桃園市經國路開業,當時叫「文禾」,搬到林口後改名「文合」。
  • 游文和的診所就在林口這幢豪華大樓裡低調營運。
    游文和的診所就在林口這幢豪華大樓裡低調營運。

當年被調查後,游文和將原本開設在桃園市經國路的「文禾」診所,改名為「文合」,搬遷到林口一幢隱密的豪華商辦大樓低調營業。

文合診所是否利用患者害怕「脊椎開刀」失敗,造成癱瘓的恐慌,編織話術,欺騙不具備醫療專業知識的患者,騙取開刀費?檢調應主動介入調查,查清楚游文和是否假開刀,否則疾病纏身、痛苦不堪的患者,豈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回應

游文和休診未回應

  • 本刊2度去電文合診所,都是由櫃檯小姐接聽,對方一再詢問何事找院長,經告知是有患者投訴,希望院長回應,小姐表示院長在門診,必須等到下午3點半才可能有空。但到了約定時間,本刊再度去電,該診所總機卻以電話錄音表示「休診」,此後再重覆撥打診所電話,都沒有人接聽。

 

新北市衛生局:已去函要求停做該手術

  • 新北市衛生局醫事管理科科長白姍綺指出,該局這1、2年接獲不少民眾投訴,他們也覺得所謂的「雷射手術」相當有問題,因此今年2月函請板橋地檢署偵辦,同時去函文合診所,要求該診所不要再做雷射去骨刺手術;白姍綺說,若檢方認定該診所做假手術或有其他違反《醫師法》等相關法令之行為,將會把涉案醫師移送「醫懲會」,情節嚴重者可能會處予停業、吊銷醫師執照等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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