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供應鏈重構的危與機

丁學文
中國時報

5月底受邀參加Digitimes的《斷鏈之後:科技產業鏈的分整合》新書發表會並與黃欽勇社長對談,從台下科技業高管的眼神以及線上直播參與者的留言,我知道斷鏈之後的世界扣人心弦。打開台灣的新聞台,你會看見美國民眾拿著T恤當口罩,紐約的醫療人員把雨衣當作防護衣來穿。紐約州長古莫更為了呼吸機和川普公開互嗆,Covid-19一把撕裂了全球長期隱忍的暗瘡:所有的物資怎麼會都來自大陸?今年2月,當Covid-19剛剛爆發時,《經濟學人》就曾以A deadly disease disrupts(一個致命疫疾的中斷)發表了一篇分析Covid-19對全球供應鏈影響的文章,並直言整個Covid-19來得太急太快,大部分的跨國企業根本沒有做好該有的風險因應,供應鏈重構已經在所難免。

身處疫情的產業界談來談去不外乎兩個動名詞:Diversifying(多元化分散風險)以及Reshoring(製造回流)。這讓我想起一個美國著名新聞工作者Henry Louis Mencken的名言:「每個人類共同的問題,總是有一個眾所周知的解決方案:它們清晰、簡單和貌似有理,但實則錯誤。」假如大家公認這就是疫情過後我們重構供應鏈的最佳方式,那Mencken描述的現象已經在Covid-19肆虐的今天完美呈現。供應鏈重構從來不會那麼簡單,產業運作更是從來不會照本宣科的按照你以為的想法有機運作。

Covid-19戳破了跨國企業駕著全球化風潮到處布局供應鏈的神話,經得起考驗的供應鏈其實需要許多的腦力激盪。如果企業滿腦子想的只是Just in time,自然會被Just in case打得落花流水。特別是到目前為止Covid-19的底細我們都還弄不清楚,而它偏偏已經讓供應鏈的效率面臨了最大的威脅,而且情況看來還會越來越糟。

先來看看Diversifying,這是一個只適合解決發生在一個供應商、一個經濟體或一個地區衝擊的方式,前提還必須其他經濟體或地區沒有發生同樣的衝擊。全球有很多這樣的例子,而企業總是低估了這類風險。例如中國在2009年突然決定只提供稀土給自己國家的產業時,全球的電子製造商才意識到他們太過依賴中國這麼一個擁有眾多自己競爭對手的單一國家。更不用說2011年的日本福島大地震使全球的企業一下子意識到他們對當地晶圓的依賴。但這次的Covid-19不一樣,不但所有的經濟體都受到了波及,每個國家發生的時間還不一,甚至政府的防疫措施也各行其是。就算你提早分散風險把訂單分配給了多地供應商生產,這次疫情仍然會讓它們同時停擺,你受到的傷害和只在一個國家生產不相上下。

另外,大家心知肚明讓所有的Reshoring和把生產外包給單一國家的風險一樣高。製造回流的論點,除了川普高喊「America First」的推波助瀾之外,真正起因來自於這次醫療設備在各國的嚴重短缺。疫情爆發,很多國家紛紛實施了出口管制,就像德國對義大利實施了口罩輸出的禁令,而像法國等成員國甚至試圖從機場劫走別人的口罩。難道我們要讓每個國家都關起門來生產屬於自己的防疫套件?決定只在自己的國家製造自己所需要的產品只會鼓勵更多的保護主義。然後你會看見每個產業都想方設法把自己描繪成具有戰略意義的重點產業以爭取政府支持,這非常荒謬,但整個邏輯發展到最後就是這樣。

疫情過後,供應鏈的穩定仍是產業穩定的前提,但曾經有的絕對穩定,不會再有了。疫情過後,企業會把部分產能遷出中國,但中國成為世界工廠是幾十年有機增長的結果,要離開她既痛苦又耗時。

疫情過後,Diversifying以及Reshoring的幽靈仍會在產業上空迴盪,但窒礙難行不會變少。疫情過後,全球供應鏈會在保護主義興起下進行著區域化的演進,而資本將開始扮演著前所未有的角色,例如口罩從越南生產出來,但工廠的資本可能來自香港或大陸;又比如保護主義抬頭,但資本運作仍然可以巧妙避開政策上的扞格。

總而言之,我看見的未來供應鏈將在區域化催生的危與機中,順勢而成一種完全不同以往的資本運作和數位科技新聯結。

(作者為創投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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