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投走食

周遠馨
中國時報

北投,在我的記憶中,是個泡溫泉的休閒觀光之地,和自己沒什麼交集。為了集中創作, 在國外生活30年的我搬回台北,隱居在小屏頂山上。不料舊疾复發,必須每周三次下山到北投復健。

從北投捷運站往光明路方向行走,一眼望去,街景混雜陳舊,攤販叢生,騎樓下走道狹小、招牌林立、機車密集、寸步難行,柏油路年久失修,像一張被時光搓揉踩踏的地毯,不甚討喜卻又不得不行走其中,心想:這倒是很適合侯孝賢拍70年代電影。

一盤炒粿條改變了我對這條老街的第一印象。戴著衛生口罩的老闆,站在鍋爐前有節奏的揮舞著鍋鏟,豬油酥爆香,令人垂涎三尺,粿條上桌,才發現我沒帶錢包,一臉的歉意和尷尬。老闆豪氣的說,沒關係,妳吃吧,下次來再給我就好了。我留下手機號碼,保證一定會還錢。老闆說不必留啦,下次經過再給就可以。

善良和信任,包裹著這盤道地炒粿條,在這擁擠嘈雜的地盤上,釋放摯樸的人情暖意。

作家吳鈞堯在《重慶潮汐》裡寫道:街道若是太乾淨,雖健康梳朗,卻沒有生命力量了。鱗次檞比的小店,快炒,水煎包,羹飯麵,早餐店,服裝店…窄窄的街弄好像回到了小時候,拉著媽媽的衣角進入市場買菜的時光,兩個月來在這800公尺街上來回,卻也走出一番風情,體驗出這老街的生命力。

看似定格在九零年代,但變化潛藏於細節中。

傳統的早餐燒餅油條、包子饅頭少了。每次經過走道上的餐桌,我像是做市調一樣,快速掃瞄桌上的早餐,學生上班族中十之八九都偏愛漢堡三明治。隔壁攤的古早味紅龜、芋粿巧,五顏六色的糯米糕點,興沖沖各買了一盒給侄女們品嘗,可孩子們沒興趣。原來,食物也有代溝,而不斷創新,注入外來元素,成了進化中的台灣味。

路邊街口的攤販形形色色,擁擠混雜間,垃圾卻無形,多用可回收的紙餐具,顧客自帶保鮮盒裝便當,重複使用塑膠袋,人人排隊成習,禮貌成性。無論是兩代人的公德教育成功,還是重罰成效,整體國民素質提高,且一點一滴地提升蛻變。

修電腦的小店,我忐忑不安地帶著疑似中毒的手提電腦求救,年輕人幫我檢測、重新設置、解決問題。我如釋重負的欲支付修理費時,他擺頭笑道,「不用啦!這小問題沒有人在收錢的啦!」折騰了二十多分鐘,收點錢是合理的。

他再度笑道,「以後有問題再來找我啦!」

一個北京朋友說他喜歡台灣,因為台灣是好人住的地方。這質樸良善的古意,在經濟不景氣中是不打折的。

對飯糰情有獨鍾,洛杉磯也有飯糰,油條軟趴趴的,缺了糯中帶脆爆出的驚喜,怎麼吃都沒有飽足感。飯糰攤的老闆娘熟練的鋪開紫米,加上肉鬆、酸菜、滷蛋,裹上一根脆酥的炸油條,厚實材料提供一上午能量的飯糰才30元,薄利小本,也能養活家人。

我曾感嘆在四小龍年代,台灣人赤手空拳、走遍天下的凌雲壯志如今何在?但是在這政經不穩的時代,老百姓血液裡流淌著認命吃苦,不怨天尤人,隨遇而安的韌性,關關難過關關過。台灣的生命力、價值觀,不就刻存在每一個不斷進化中的磐石中?

水煎包店前有兩座八角形的石椅,中間是修剪整齊的樹叢,像是個迷你公園休息站,石椅子上的人都在吃生煎。店裡勤奮的快手快腳,現做現煎,我買了一顆試吃,肉餡鮮美,可口無比,一口氣買了十顆帶回冷凍備用。

客居上海半年,遺憾沒吃到期待中的生煎包。著名連鎖店和老牌店的生煎,不是回鍋煎,就是餡料乾外皮硬。在上海吃地道生煎怎如此困難呢?朋友說,高檔餐廳可以吃到地道生煎。可是,在空調間擺餐桌小吃,不就少了老上海的風味?

沒想到,在台灣到處都可吃到新鮮的生煎包,地鐵站、美食街、夜市、市場,顆顆精彩、葷素多元、把老上海點心發揚到極致。

我買了兩顆煎包,坐在石椅上休息等接駁車。鄰座的婦人,童叟無欺的媽媽形象,穿闊腿褲涼鞋戴寬邊遮陽帽,身邊擱置雙輪購物袋,靜靜慢慢的咀嚼著熱塑膠袋裡的生煎包,想必她買菜累了,簡單的解決飢餓,或者是為家人的晚餐準備。再仔細一看,她的年紀和我相仿,我也有背包、帽子、購物袋,不禁莞爾,原來,自己也成了這北投老街上的一道風景。

你可能還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