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韓社會階級:金氏祖孫將人民分為三大階級「活用」封建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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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慶德/現象・韓國 

許多人耳聞過「南韓湯匙論」,即隨南韓形成高度資本主義社會後,出生家庭的財富、資源、機會差異建構出的「湯匙」,很大程度決定了子女往後的人生。

那麼,相較之下社會封閉、以「共產制度幸福淨土」自詡的北韓,有沒有類似的「湯匙論」,即與生俱來的社會階級呢?

答案當然是有的。

從韓劇《愛的迫降》談起

前一陣子,我觀看廣受影迷喜歡的韓劇《愛的迫降》(사랑의 불시착,2020)時,特別注意到當中描述的北朝鮮「社會階級劃分」:金氏政權為了鞏固其政權,對國內採取高壓統治政策,社會也依照著「出身」而決定。

國際知名,且研究北韓議題有方的安娜・費菲爾德(Anna Fifield)亦曾言及:「金正恩為了強化自己是最佳領導人的形象,沿用了政治性濃厚的『種姓制度』(caste system):一手給蘿蔔,獎賞對他忠心耿耿的人;一手拿棒子,無情地懲罰質疑他的人,好維持社會『安定』。」

而這套「北韓版的種姓制度」,正是源自金正恩的祖父金日成:當初金日成同是為了鞏固政權,聲稱自己為打造「人人羨慕的理想國家」,「活用」了統治朝鮮半島長達 500 多年之久,朝鮮王朝的封建習俗。

而朝鮮王朝時期的社會階層,很多都與人們天生的出身背景、家長位屬的社會階層有關(如「兩班」、「四民」、「賤民」等)。「活用」此制度的北韓政權自不例外,其律法之嚴,甚至將當年的「連坐法」也一併保留迄今。

將全體國民分為三大階級、 51 種人

金日成「活用」朝鮮王朝的階級制度,即以人的「出身成分」(출신성분),將北韓全體國民分為三大階級、一共高達 51 種不同類別。

在北韓,「統治者」無疑是「超越一切」的最高階級,接著劃分出的三大階級依序為:「忠誠者」(핵심 계층, 又稱「核心階層」,共計 12 類別);「動搖者」(동요 계층, 又稱「動搖階層」,共計 18 類別);以及「敵對者」(적대 계층, 又稱「敵對階層」,共計 21 類別)。

不到 15% 的「忠誠者」階級,才能享有社會福利

而這三大階層之中,唯有對統治者金正恩表達絕對忠誠,且努力維持體制運作的「忠誠者」階級,才有資格享有社會福利。這樣的人包含公務(黨務)人員、朝鮮人民軍、教師、愛國烈士遺族等等,約占北韓總人口的 10-15%。

他們多居住在平壤,並能接受相對較好的教育,如有機會就讀北韓第一學府金日成大學等;而畢業後,他們也往往能平步青雲地獲得令人稱羨的工作,再加上「黨的庇護」,大多能順利成為北韓社會中的既得利益者。

理所當然地,這些「忠誠者」的後代,也拖爸媽的福,與生俱來有著成為忠誠者階級的條件。但即使貴為忠誠者階層,為了維護自身的「成分」,仍必須隨時謹言慎行,盡可能地避免做出違背國家(金正恩)利益之事,因為只要一個不小心,還是有可能在統治者的一聲令下,全家直接被打入社會谷底的「敵對者」階層。

花了數十年終於證明我的「忠誠」:北韓廣大的「動搖者」階級

次之,為位於「忠誠者」與「敵對者」間的「動搖者」階層。其實這裡指的,正是廣大的一般勞動者與老百姓。

被歸類為「動搖者」的人,約佔北韓總人口的一半以上。他們平凡過日子,儘管沒有機會念大學,甚至也鮮有機會習得一技之長、尋找較好的工作,但只要「夠幸運」:例如在報效國家服兵役期間立下大功,抑或受到上層格外「關照」,也能夠一步步改善自己的生活水準——正如同《愛的迫降》裡面的小兵一樣。

但由於他們天生的「成分」不夠好,若想要登上「忠誠者」階層的話,多得花上至少數十年的時間與極大心力,為「忠誠者」們鞠躬盡瘁逢迎拍馬身先士卒死而後已,才有極其稀微的可能性,在高層的「特別關照」之下,讓自己或家人享有所謂的社會福利。

「誰叫你出生就不正確?」社會最底層的「敵對者」階級

位居北韓社會底層的,就是所謂的「敵對者」階級。這些人除了政治犯(如親日通敵份子)與其家屬、脫北者家屬外,過去家族若被指為「資本大地主」,後人同樣受到連累。

此外,凡是「信奉異端者」如基督徒、天主教徒、佛教徒,甚至哲學家,也都被視為「敵對者」階級。

北韓的「敵對者」階級,約佔總人口的 35% - 40% ,他們一般都被高層放逐到天寒地凍、生活環境極差的北部山區,日常生活以集體農場或工廠為中心。

更悲慘的是,「敵對者」既沒有階級流動的能力,亦沒有改善生活現狀的機會,只盼能圖一口飯吃,過一天算一天,社會任由他們自生自滅。這些人被安娜・費菲爾德稱為由北韓社會所定義的「不良者」(undesirable),而可想而知,這些「不良者」生出來的小孩,也是不良「成分」。

總歸而言,儘管全球已來到 21 世紀,北韓的最高領袖金正恩,仍靠著這套數百年前的「出身成分」系統控制、獎懲人民,好順利保住自己的權力。

北韓的「階級流動」機會:加入「人民班」抓交替

而在這樣階級分明的社會中,人民們有沒有機會「翻身」,即所謂的「階級流動」呢?

答案是除了「敵對者」階級普遍永世不得翻身之外,其他階層的流動,還是有的:如前面提到的「忠誠者」因得罪當朝瞬間落入地獄;或「動搖者」經數十年努力終於翻身等皆是。

不過,在北韓社會中較常見的「階級流動」方式,當屬所謂的「人民班」(인민반)制度了。

在北韓,階級「向下流動」其實相當簡單:只要被當局抓到你「懷疑黨的方向」或有「二心」的證據並向上呈報,往往隔日人就不見蹤影。但統治階層要如何進行監控呢?居住在平壤的「忠誠者」們當然由統治者與麾下組織就近觀察;但廣大「動搖者」族群,即一般人的日常生活,靠的則是由政府授權監控草根階層的「人民班」主導。

「人民班」若從正面而言,是一種社區守望相助的「吹哨者」制度;但負面來看,即是「抓耙仔」、「抓交替」的概念——金氏政權為了統治國內眾多人民,在每個社區均細分出數個「人民班」小隊,並常指派個性好管閒事的中年婦女擔任小隊長,每個小隊需負責監視底下約 30 到 40 戶人家。

而「小隊長」們平日的正職,就是要隨時注意她轄內,是否有人「偷偷在做壞事」,抑或其言行舉止有破壞、背叛國家之嫌。而小隊長若成功舉報了許多「不良份子」,就有機會因功在黨國,一舉躍升「忠誠者」階級。

「人民班小隊長」的生存之道

進一步細言人民班小隊長職務:她們除了維護社區治安外,也要負責揪出未經登記,留宿他人家中的訪客。因為根據北韓法律規定,任何人若未通知當局的話,擅自到朋友或親戚家留宿均是犯法的。

雖然北韓對外高度封閉,但我們仍能透過脫北者們的描述、抑或取材自此的影視作品,窺視北韓日常生活的一幕:即社區內的小隊長,特別喜歡在夜深時分,偕同當地警察突襲檢查各戶人家,確保沒有人窩藏「可疑人士」;而入戶的小隊長,為了確保人民「思想純正」,也會檢查政府安裝在每一戶家內的收音機,是否轉到非國家廣播電臺的頻道;若再仔細點的話,小隊長還會檢查每戶人家的北韓自製手機(是的,北韓手機普及率近年正不斷增加),看看裡頭有沒有收藏來自「美帝走狗」等外部世界的靡靡之音或照片。

最後,小隊長為了鄰里居民的階層、生命「安全」,也大力提倡「互相舉報」。例如若有人覺得某戶人家,怎麼最近經常吃肉、白米飯,就可以直接檢舉他們疑似有「不法所得」;抑或在國家電視頻道停播的深夜時刻,若某戶家中的窗簾後方,還閃爍著電視藍光,也可直接檢舉此戶人是否在偷看什麼「不良節目」。

當中筆者認為最要不得的是,在嚴格禁止男女婚前性行為的北朝鮮社會內,萬一有人膽敢逾矩,或婚後疑似發生婚外情、私通之事,人民班的小隊長一定得把此大逆不道的行為查個水落石出,甚至直接扯著這對「不倫男女」的頭髮,拖到村民批鬥大會上,公開羞辱與拷問他們。 

讓人民自我監控無所不在——北韓階級的目的

北韓「小隊長」們監控之嚴格仔細,近年已隨脫北者們的證言「享譽國際」,據稱北韓當地甚至流傳著:「小隊長連每戶人家內,有幾副筷子、幾支湯匙都知道」一事。

如此「敬業」的工作態度,其來有自:一方面她們需努力維持自身對政府的利用價值避免遭到替換,好晉升到「忠誠者」階層,取得在平壤生活之機會;二方面若一個不小心,萬一真出事了(如發生脫北事件),統治者第一時間問罪的也多是這些小隊長,她們極有可能因此被發配北疆,從此再無翻身機會。

這一點,正呼應著前述安娜・費菲爾德所言,北韓統治者「一手給蘿蔔、一手拿棒子」,以難以改變的階級制度,作為賞罰人民手段的極端體現——更不用提,當一人被視為「有罪」時,其親友、後代乃至鄰居都會受到牽連。

北韓人民長年處在這樣的體制中,為了生存,遂發展出外人可能難以想像的自我監控系統,人們「自動自發」地無條件服從上級一切指令,甚至相互監視、彼此懷疑對方的「不忠」。「這種監控彷彿無所不在,許多人甚至不敢對金氏政權挑眉表示反對,」安娜・費菲爾德認為,這也正是金氏政權之所以還能維持至今的關鍵原因。

最後,不論是南韓以「資本」決定的湯匙論,抑或北韓以「成分」決定的社會階級,都與一個人無法選擇的出生背景高度相關。

但在我看來,無論是依據什麼條件,無論在哪個國度,若一個社會中多數人的「出生差異」能決定性地影響「未來出路」,那麼這個社會必然需要改變。

衷心期盼,透過眾人不斷地努力,未來無論在世界的哪一個國度,都能有越來越多的人抬頭挺胸、問心無愧地站出來,說著:「我不是金湯匙、也並非忠誠者,我憑藉著自己的努力而成功。」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 【與生俱來的社會階級】北韓篇:將人民分為三大階級 51 種人,「活用」封建制度的金氏祖孫》,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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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韓國文化研究者、旅韓作家。雲林科技大學應外系韓語講師。長期關心韓國年輕人與社會議題,善用「現象學」方法,分析文化現象與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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