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日本人精益求精」被舉報 中國萬馬齊喑究可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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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朝鮮的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很危險,就連理工科也動輒得咎。二○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湖南城市學院教授李劍在班上講授《建築文化概論》。整個過程,沒有涉及政治,也無任何觸及紅線的政治言論。在課堂上,李劍談及日本的建築藝術和技術,作了一句「日本人精益求精」的評價,引發一李姓學生拍桌罵娘,並在課後向校方舉報「媚日」及漢奸言論。

中國社會鼓勵告密

隨即,校方批評李劍說:「以偏概全,因爲不是所有日本人都精益求精。」這句吹毛求疵的批評,讓李劍感到莫名其妙。他提出申訴,校方在經過所謂的「調查」之後,由湖南城市學院人事處發佈檔,對李劍做出處罰。檔中指出:「李劍同志教學水準和能力欠缺,在課堂上不能較好地引導學生樹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達不到爲黨育人、爲國育才的要求。」校方將李劍調離教學第一線,安排到圖書館工作。然而,在此事發生之前,李劍還被學校當做教學經驗豐富的學術骨幹,二○一九年還入選「三五一人才工程」。怎麼僅僅因為說了一句「日本人精益求精」,他就被扣上「教學水準和能力欠缺」的帽子?

李劍不認同該處罰,在文章中迴應說:涉及教學水準能力與政治傾向兩個問題,都只有空洞定性,沒有援引任何具體條款,也沒有任何呈堂證據。他多次向湯校長、何副書記和人事處索要讓其下課的書面證據材料,包括提交教育廳材料中對本人的指控部分,均遭拒絕。經過曠日持久的維權,因心力交瘁,十月十九日上午,李劍在校教工羣發表聲明,認輸退場,終結爭端。傍晚,他又在校辦目睹校方對省委巡視組的最終回覆材料,對遭受的無理指責鬱憤難平,再次簽署「不滿意」的個人意見。

李劍不是曹順利、劉曉波、張展那樣不惜付出生命代價追求自由和正義的抗爭者,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師,一個技術專家,他在課堂上講的「日本人精益求精」這句話,只是描述一種事實和現象,不是政治判斷和價值判斷。但是,這句客觀中立的學術評價,在排外戾氣高漲的中國,卻由無害變得有害,甚至成為被剝奪教學權的證據。在今天的中國,不僅說真話要付出代價,說正常話和人話,也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價。這個社會,已經迅速滑向鼓勵告密、互相撕咬的互害式超級集中營。

在今天的中國,不僅說真話要付出代價,說正常話和人話,也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價。(湯森路透)

納粹集中營倖存者、義大利作家萊維在回憶錄《被淹沒和被拯救的》一書中,描述了若干通過告密和迫害同胞升任「勞動隊長」(義大利語為「卡波」)或特遣隊員的人,這些人很多都因充當納粹的幫兇獲得更多的食物和優待而倖存下來。萊維哀歎說,倖存下來的,相當一部分並非最好的人,而是比較壞的人。這些「卡波」在獲得特權職位的同時,也獲得了向下層囚犯施加折磨和羞辱的機會。他們深知,如果他們在管教其他囚犯時被證明不夠殘忍,那麼就會被免職或受到懲罰,所以即便有時沒有任何動機,他們亦放手實施最狠毒的暴行。在集中營,權力往往不是按功績和能力來分配,而是分配給那些願意向主子歌功頌德的人,藉此獲得原本無法取得的社會地位的提高。萊維探討了這種「壓迫者和受害者角色的轉換」現象,他的結論是:由於持久而無可置疑的權力所引起的「症狀」是顯而易見的——扭曲的世界觀、教條式的傲慢、對諂媚的需要、痙攣般地運用命令槓桿,以及對法律的蔑視。

為奴之地無法容忍言論自由

今天,從李劍被學生告密、被校方處罰這一案例(其實,最近幾年,海外媒體報道的類似案例已有數十起,未被披露的必定還有更多)可以看出,從權力最頂端的習近平到揭發老師的三流大學的學生,都已走向「卡波」化。無論是納粹,還是中共,都是具有可怕的腐蝕力量的惡魔主義,讓人們難以在它面前獨善其身。它們降低受害者的人格,同化他們,因為它們需要大大小小的同謀者。如萊維所說,必須具備堅強的道德盔甲,才能抗拒它的腐蝕。但是,在缺乏信仰維度、個人主義、公共空間以及自由市場經濟等外部條件的中國,絕大多數人不可能自我建構起足以保護自己和家人的道德盔甲,絕大多數人都認可或默許告密之類的「與惡共舞」的選擇。

為奴之地,是不能容忍言論自由的。蘇俄歷史學家沃爾科戈諾夫指出,史達林的「遺產」的首要成分是人們不自由。隨著禁止、限制和強制等一套精心設計的辦法的日益廣泛運用,在人們的意識中就產生了社會被動性、漠不關心和因循守舊的心理。大量使用強迫勞動和放逐,對社會思想進行監督懲治的威脅——用這些辦法來「美化」社會,在這樣的社會裡,人們的不自由成了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人們當然不但不能談論自由,而且連想一下也是危險的。

蘇聯政權的崩潰,原因有很多,比如最高統治階層封閉僵化、腐敗墮落;軍隊、軍工和特務系統結成的巨大的利益集團拒絕改革;民族問題惡化、邊疆地區離心力加劇;計畫經濟笨拙、低效且無法滿足民眾最基本的物質需求;美國總統雷根的「星球大戰」計畫誘使蘇聯參與軍備競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然而,在這些原因背後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那就是沒有各種自由——包括言論自由、出版自由、學術自由、思想自由和宗教信仰自由等——的社會環境,扼殺了國民的想像力和創造力,蘇聯的科學研究和發明創造逐漸趨於枯竭,蘇聯在第三次工業革命即資訊產業的革命中被美國和西方遠遠拋在身後,從武裝到牙齒的利維坦淪為一推就倒的泥足巨人。

今天的中國也是如此,第一流的人才紛紛離開,無法離開的沉默是金,如草木般日漸枯萎。你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話就被定義為黨的敵人,成為義和團和紅衛兵討伐的對象,憲法、財富或名人頭銜都不足以保護你(從趙薇、馬雲、李雲迪的下場就能知曉,在中國,除了習近平之外,沒有人是安全的,而習近平也為他的安全問題夜不能寐,為之不惜掌權至死)。即便是作為一名本來沒有「反骨」的老師,不僅要面對教室裡無時不在運轉的攝像頭,還要面對隨時可能將你的並不「反動」的「反動言論」匯報上去的學生——文革中學生毆打老師的場景,並不遙遠,或許很快就要重演。

自保生存成為中國人的最高價值原則

於是,自保和生存成了中國人的最高價值原則。有人在網上發表了一份「防止被學生舉報的教學指南」,密密麻麻寫了九條之多:第一,課堂上不要講關於思想、思考、哲理等內容,以免引起學生思想波動;第二,數學老師講微積分時,一定要強調割圓術是微積分的源頭和祖宗;第三,講發明創造,諾貝爾對人類的貢獻,一定要先講四大發明是一切發明的源頭;第四,計算機老師一定要強調計算機的二進制來自易經;第五,化學老師一定要強調煉丹術是化學和物理的祖宗;第六,通訊工程的老師一定要強調烽火戲諸侯是世界上最早的通訊工程;第七,機械專業的老師一定要講「木牛流馬」是現代機械的鼻祖;第八,貨幣與金融的老師,務必說清楚山西錢莊的銀票是現代金融之母(還有四川的交子是世界上最早的紙幣);第九,講課前務必先喊兩聲:打倒美帝,打倒日本,解放台灣,中國必勝。十年前,若讀到這樣的文字,人們大都會認為是搞笑的段子,一笑置之;如今,人們卻不得不承認這是金科玉律,確實需要像座右銘一樣貼在書桌和講台前每天都照著做。

自保和生存成了中國人的最高價值原則。(湯森路透)

那個通過告密將老師趕下講台的大學生有福了,他一定會被黨組織納入預備黨員和學生幹部的名單,未來的黨委書記和校長的位置上,坐的都將是這類人物(現在中共的各級官僚也都是這樣的人物)。這類人物,用俄國哲學家、文學家梅列日科夫斯基的話來說,就是「下流人」。他在十月革命前後寫了一本名為《即將上臺的下流人》的書,準確地預見到布爾什維克政權的本質是下流人當權。梅列日科夫斯基寫道:「不要害怕任何誘惑物、任何誘惑力和任何自由,不但不要怕外部的、社會的自由,而且也不要怕內部的、個人的自由,因為沒有後者就沒有前者。要怕的只有一個——下流氣,即奴隸性和最壞的奴隸性、市儈氣和最壞的市儈氣。因為登基的奴隸就是下流人,而登基的下流人就是魔鬼。」列寧、史達林、毛澤東、習近平,都是這樣的下流人和魔鬼。

※作者為美籍華文作家,歷史學者,人權捍衛者。蒙古族,出身蜀國,求學北京,自2012年之後移居美國。多次入選百名最具影響力的華人知識分子名單,曾榮獲美國公民勇氣獎、亞洲出版協會最佳評論獎、北美台灣人教授協會廖述宗教授紀念獎金等。主要著作有《劉曉波傳》、《一九二七:民國之死》、《一九二七:共和崩潰》、《顛倒的民國》、《中國乃敵國也》、《今生不做中國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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