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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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我刷卡進站,旅程即將開始。

每隔一段時間,就得來這麼一趟旅程,可能是半年、四個月,或許三個月,甚至二個月。旅行一直是我的最愛,我卻不曾愛上這個行程,將來也不會。每次決定去旅行,不論出國或只是上合歡山看滿天星斗,我多少有主導權,但這趟旅程,我連開口發表意見的機會都沒有,像被綁架的旅行,教人如何愛上它?

潛入捷運站,好多人呀,我不知他們要去哪裡,但很清楚我將何去──去未知的未來。約莫五分鐘,一陣風灌進來,有幾分清涼,卻驅不走我因擔憂而生發的悶熱。

答答答,「車廂門要關了,不及上車的旅客請搭下一班。」我兀自思忖,盼能無限延搭下一班車;常常,我猶豫著是否再等下一班,這樣可以晚一點面對未知的未來,圖個五分鐘平靜,雖然明知那不過是掩耳盜鈴。但急躁的人群總似貼身侍衛挨著我,推擁我進車廂,催促我積極步履。

車廂雖明亮實則行駛在冗長的黑洞,躲在繁華的下方,貼合我的心境──一條闃黑的擔憂,躲在微笑假象掩蓋的內心。終於,列車出洞,猛吸陽光,將旅客的臉照得更光亮,卻照不亮我的。突地,一架飛機映入窗格,牽引斜睨的眼眸。我望著機翼尾端閃爍的燈光,不知不覺已將心眼攀掛其上,潛入機艙,將飛機掉轉頭飛上青天,盯著小圓窗外面的濃厚雲絮,看機翼上的扇葉開合,不多久,飛機開始往地圖上的一個小點俯降……我已閉上眼睛,在一家子共遊過的國度間晃了一大圈,甚至規劃起下一個想拜訪的國家,暫時將憂煩拋到九霄雲外。

「忠義。」多聲道輪播,深怕我忘了下車似的拉我回現實,重複提醒我目的地到了。

「嗶!」我刷卡出站,左轉,跨過停車場,注視那兩棵上次來時枝條上還掛著一條條棕色蒴果如今又一樹黃燦的阿勃勒,羨慕它們為何得以這樣年年燦爛?

我想起第一次認識阿勃勒的情景。紅棗成熟的季節,一家子到苗栗一個香草農園旅遊,道路旁一串串亮黃花條垂垂掛,好一幅美麗景象,我為之驚艷不已,拿起相機猛拍。但如今,面對眼前繁花,我完全無心細賞,心思一片晦暗。

我深吸一口氣,隱入一旁通往醫院的地下道口,走入另一段黑洞。

「醫師好。我今天是來看檢查結果的。」

高中時,得知B肝帶原,此後像個聽話的孩子,定期追蹤,飲食清淡,作息宛若打卡上下班,連熬夜發想都成負擔,只求能換來與病毒「我不犯你,你不犯我」共存一輩子。怎奈肝功能終究如極圈冰山,開始溶解崩塌。回想一次次坐上抽血櫃檯,伸出手臂、握拳、深呼吸,程序微痛如蚊子叮咬卻足以教人心煩;一次次躺上超音波檢查床,任由肚皮裡的隱私袒露,我卻連抗議的機會都沒有。

滴水穿石,二十幾個年頭過去了,血液和超音波再也不願隱瞞病毒的無情,將訊息一一陳述,給我當頭棒喝。

「你已過了四十歲,e抗原卻一直呈陽性反應,病毒數上億,肝已開始纖維化,脾臟腫大,指數開始竄昇,只怕健保給付過後若沒有繼續治療或服藥產生抗藥性,病毒會反攻,肝臟急速惡化……」醫師為我描述未來的生命草圖,我彷如遇見生命長度卻看不清它的真面目;未知的未來變成已知的未來,我卻連反駁的權利都闕如,內心再度回到黑洞。

走出地下道,往捷運站而去,一個腦性麻痺賣口香糖的少年對我揮手道再見。我默覆,我們肯定會再見,斂起笑容再看阿勃勒,不禁問:我的生命是否也能像這樣年年開滿亮燦花朵?

心如車廂離地奔走,浮動著,一種不踏實的感覺。窗外綠梢上的花不再感動我,旅客的一舉一動不再牽動我的視線,藥袋上「主要副作用」欄位裡的鉛字和醫師的話語占據整個腦門,像漲潮時刻一前一後撲湧的巨浪輪擊岩壁似的撞擊我的思緒,揮之不去的白紙黑字教我想起那張晦暗的臉龐。

有一次上市場,看到一位約莫六十來歲的男子,衣袖無法遮掩的皮膚盡呈無光澤的薑黃色,一看便知是肝炎後嚴重黃膽的病人。走過他身旁,聽到他和友人的對話。

「膚色變這樣呀?怎麼會這麼嚴重?」

「是啊,只是等時間而已。」

莫非那張臉將是我未來的生命顏色?怎麼和阿勃勒的燦黃南轅北轍?

看著手上的慢性病處方箋,擔心哪天再也無法陪家人到新店溪畔吹吹風、欣賞隨水紋舞動的都市繁華,在大熱天裡陪孩子騎車讓汗水直流,或在天寒的午後共守一盤剉冰,邊吃邊發抖……

列車即將潛入黑洞,我再度深吸一口氣。

「頂溪。」音箱傳來播音。我再度被挨擠推走。

一段時間後,我得重複這趟旅行──一趟另類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