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和馬祖之間的距離 最短三十五分鐘、最長可以達到四天

蕭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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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與離島馬祖之間的距離有好幾種計算方式,天清氣朗的日子,最短的空中航程三十五分鐘,俗稱小航線;另一種是大航線五十分鐘,上機打個盹還沒熟睡,機長已經提醒開始下降高度,兩地距離不過眨眼間。

但事情並不總那麼順遂,做為全國唯二目測起降的南北竿機場,霧霾恆常說來就來,登機證取在手上眼看著飛機從莒光島上空迎頭而來,一陣雲霧慢條斯理橫空攔在跑道上方,轟轟引擎聲在耳際盤旋,機輪卻怎麼樣也著不了地,機首倏地拉高,空中繞個大彎重降一次,不肯讓出跑道的悠哉雲霧硬生生把飛機逼回頭,返航台北去了。

像這樣登機證拿在手上登不了機,滯留機場候補一班又一班的經驗,台馬兩地工作者人人滿肚子故事,我自己一趟回台行程取拿三張登機證的紀錄算不上什麼,四月霧季關島日子起走,兩地之間的距離有時一上午、有時一天、兩天,據說最長的紀錄是四天未有班機起降。濃霧罩島的馬祖風景頗有詩意,但跟著濃霧籠罩著的返家心情只有失意,拖著行李翹首看候補名單長長一大落的悵惘彷彿家在十萬八千里外。

前幾日為幫特考班實務訓練學員加一堂突襲應變的課,松山機場枯候鎮日確認無法回馬,疫情當前當然不適合搭船,但是訓練該給的實務我也不想馬虎,「承諾」在我人生砝碼的重量更甚其它,從基隆港夜航十一個小時回馬是唯一選項。十一小時,搭機可以抵達南半球紐西蘭或奧地利維也納的航程,馬祖的家也彷彿在千里外。

距今三年多前,七堵出發前往基隆市區警察局開會途中,東岸高架道遠眺基隆港,華麗非凡的麗星郵輪、寶瓶星號、盛世公主號、歌詩達郵輪、世界夢郵輪輪流停佇在因恆常的雨讓市容稍嫌古老的基隆不免覺得盛世就要隨著郵輪入港,夜市人聲雜沓滾燙,海洋廣場上方盤旋的鷹穩穩捕捉旅人的眼光,但華麗不是生活全貌,西岸碼頭軍船、商船及漁船織成的航線也許陳舊灰撲,但也才構成港灣的完整。

夜裡十點嗚咽汽笛聲昭告返馬馬拉松航程啟程,第一次從船上回望我熟悉的基隆市,萬家燈火,張口的窗每一戶都有想傾訴的故事,也有我一年半載的酸甜苦辣。沒有風浪的港灣,船身平穩前進,高聳的堆高門架入眼,曾經是全國第二大吞吐量的基隆港在四年前退居數名,發展華麗郵輪經濟的步履中仍見昔時貨港勞頓面容:各式通棧、供汽車、遊艇、鋼鐵等貨物裝卸用的露置堆貨場,水泥、卸煤、油品及其他散貨的碼頭,水泥圓庫、自動卸煤機、化油儲槽、卸水泥設施……,港勤船、工程船、軍艦、海巡艦、緝私艦等等特種船隻靠泊著,偌大的港區、龐然的設備、幾乎無人的空寂,魔幻的人生魔幻的旅程。

原以為旅客中心會有像機場般美侖美奐的賣店,至少買個暈船藥總有,夜裡候客的大廳只有票務櫃台以及低頭滑著手機多數是要回東引收假的軍人或者極少數馬祖鄉親,去年此時趕藍眼淚行程的絡繹團客銷聲匿跡,一場疫情讓移動成為最低限度的必須,但糊口飯吃的人生還是得上路。

沒有買到暈船藥且又沒有預期搭船只有一件薄外套撐場面的出港時刻,一陣浪來,冷極的風陡然穿透自己的身體般,猛烈竄入胸腔,站在甲板上收納夜色的想望立刻被現實催入船艙,枕著的頭、癱著的身體像脫離軀殼般完全凝固,想側身拿取書本看一兩行字讓自己忘記暈眩,更大波的海潮推著船身上漂再重摔,左橫再右移,連手都舉不起來地強迫自己想像是睡在雲端上的甜膩,以抵禦胃一陣陣翻攪酸噁,困在狹小的床舖,港區燈火輝煌已滅,連遠方海岸一長線微微燈光也走遠了,手機螢幕顯示「沒有服務」,置身因年事過高只能緩行吞吐在東海海域的台馬輪,竟生出顛簸欲墜的倉皇快感,彷彿生命可以以如此寂靜的方式斷裂,人在海上瑟縮地感觸生命最本質的脆弱與渺小,只能轟然前去。

但我聽了不少六七十年代沒有飛機、沒有台馬輪與台馬之星的軍艦兩岸往返苦行,譬如一個月一船班的時代,眾人擠捱在甲板上吃喝近二十小時的暈眩煩悶與無助,譬如AP艦與LCU(合字號)之間靠著一組繩梯來完成人員、貨物上下輸,老弱婦孺一樣抓著繩梯上船、下船,海象差時,靠在AP旁擔任接駁的LCU或更迷你的小艇,隨著波浪驟升驟降,數公尺高的起伏落差,準備登上小船剎那得有士兵戒護協助外,還必須看準小艇擺動節奏,選擇最適瞬間離手,以免噗通落海或被艙身夾擠成傷。在我自以為高壓煩雜的城市生活,未曾體驗偏鄉離島人們的生活時刻向與不便與艱難共處,如今能與他們擦肩而過同行一程,僅僅聆聽他們歷經過的殘忍,對照如今只需忍受依然厚重的煤油味,我的十一小時晃盪旅程已是多麼珍貴的幸運和福祉。

有意藉著遠距航程克服自己暈船的障礙,終於適應浪起浪落的顛覆,晨曦東引在望,前方甲板上收納纜繩的船員步驟條理地整裝出發續航南竿,日出由南竿出發,傍晚抵達基隆港,夜裡再由基隆返航東引南竿的日子,廝守著茫茫大海日復一日熹微黎明、昏黃落日和墨黑暗夜的海上工作者,長年在濕滑窄仄的階梯步道攀上跳下、在船艙最底層臥榻小憩補眠,送迎一批批來人旅客,背後隱忍了怎樣龐大的妥協和認命,相較於他們,我所有的不過是一連串生活在相對安適空間裡的固著經驗,每個月或每兩週南來北往或離島浪跡,想來有如輕舟行過萬重山。

不可預期的霧鎖馬祖,胡攪蠻纏的生活實境,人在冏途只得隨海潮起伏跌宕,頭重到不行的夜航記憶,寫下這沈沈重量,用以平衡輕如浮花浪蕊的人生,繼續人在冏途……

*本文摘自《走馬:督察長的馬祖人生筆記,東美出版。

【作者簡介】

蕭惠珠

出生於雲林西螺,中央警官學校(中央警察大學前身)畢業,從警30年整。歷任臺北市政府警察局組長、嘉義縣警察局布袋分局、基隆市警察局第三分局、新竹市警察局第一分局分局長及連江縣警察局督察長,現任鐵路警察局督察長。

公職期間曾獲得臺北市政府績優人事、督察及研考人員(個人獎項),並二度獲得交通部道安創新貢獻獎(團體獎項),致力基層警察實務傳承工作,曾擔任內政部警政署特殊任務警力講座、臺灣警察專科學校執勤安全講座等,目前教學領域延伸至臺灣鐵路管理局及臺灣高速鐵路公司,擔任維安應變講座;勤餘喜閱讀文學作品療癒繁雜高壓的第一線警察實務工作,108年5月至109年10月間意外放逐國土北疆馬祖工作恰恰一年半載,也意外開啟以文字追逐生命的另一程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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