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新移民「兄弟」系列一 我的枕邊人是「恐怖份子」

詹婉如

台灣移民署統計,至2012年1月為止,已有46萬新移民因婚姻跨海來台。為了展現政府對新移民的重視,總統府在3月27日首次舉行「總統與公民團體每月一會」,就邀請新移民團體於府內座談,馬總統強調,唯有善待新移民,才真正有國際觀。但仔細探究,為求國境安全,來自中國大陸、東南亞等特定21國配偶移入,須經面談,證明非「詐騙者」才得申請依親居留簽證,第一線公務機關對不同國籍移入者,仍存有差別對待;這不禁讓人反思,台灣有更友善的移民制度嗎?本專題特別將目光投注在台灣妻子與特殊國籍先生的異國婚戀,告訴您,新移民「兄弟」的跨國移動掙扎。 結婚是終身大事,如果可以來段異國婚姻,台灣女孩的首選是...?『(原音)韓國、美國、北歐、日本吧!當然是歐洲。』 當問到,想嫁給來自中東的男性嗎?她們這麼回答:『(原音)哪天被殺了都不知道;是不會自己去找那種苦吃啦!像中東跟我們生活不同,觸犯到可能會惹來殺身之禍;911事件後,會覺得來自中東的人是恐怖主義,所以這樣的情況可能不會考慮吧。』 ◎台灣女嫁中東男 人生特殊境遇展開 『(原音)說歸說,遇到了好像都不是這麼回事!不怕死的還是很多,我覺得愛情來了,你是無法解釋的,再怎麼鐵齒也沒有用。』 『(原音)我覺得緣份啦!怎麼會想過自己要嫁阿富汗人?根本不可能想過啊!你知道台灣人對外國人的想像就是金髮碧眼的西方人,我媽他們也沒想那麼多,我就寄E-mail照片回去,我媽說是一個外國人沒錯,但是怎麼會和想像差這麼多?我媽還說他怎麼那麼黑啊?沒有想到是「這一種」外國人。』 台灣女孩亞瑟蘭與Mini,因為上天註定的緣份,雙雙墜入中東男子的溫柔懷抱,從此展開一趟人生奇幻旅程。 ◎台女頭巾裝扮 被指賓拉登老婆 阿敏說:『(原音)(問:台灣人看到你的反應通常是什麼?)很帥!老闆你好帥。』 亞瑟蘭說:『(原音)千真萬確,他在台灣聽最多就是這一句--老闆你好帥!』 亞瑟蘭的另一半拉納.阿敏來自巴基斯坦,兩人在清真寺認識,2000年循伊斯蘭儀式結婚,亞瑟蘭白天是位國中歷史老師,晚上化身為夜市小販,與阿敏一塊兒擺地攤。她說:『(原音)就這樣,一路從一個小皮箱開始,變成兩支小皮箱,變成一個小小的攤販,後來開了一家店,就這樣一路上來了;引述我們當初路邊攤那些「站友們」的話,你啊,就是我們後站的路標啦!如果下了車要找戴頭巾的就是,而且我老公是外國人,我們兩個組合可能有一點奇妙,所以走到哪裡很難不看到我們。』 阿敏回憶說:『(原音)(問:那時候要躲警察嗎?)是的,警察會來開單!』 夫妻倆打拼多年,至今,已是兩間店的老闆,販售印度料理及服飾。 這天來到他們的餐廳,人聲鼎沸,不時傳出出菜的鈴聲,聊著聊著,阿敏的手機響起,原來是禮拜時間到了。亞瑟蘭說:『(原音)他的手機,現在禮拜時間到了,他等一下要去禮拜,他的手機有設定叫拜時間。』 阿敏說:『(原音)這是阿拉伯回教徒叫拜的聲音。』 一路走來有甘也有苦,特別是婚後發生911事件,單純的異國婚姻瞬間複雜了起來。亞瑟蘭說:『(原音)新聞正火的時候,經常有人指著我說,因為我又戴頭巾,有人就指著我說賓拉登,我被指賓拉登老婆,有一些環境氣氛上的不友善感覺得出來,因為我就是拋頭露面在外面做生意,所以我第一線上感受。剛開始我戴頭巾在路上真的有很多人會看你,的確在外面還是會遇到很多人不友善,但我覺得就是勇敢去面對吧!』 店內的員工小珍(化名)說,她的姐姐也是嫁中東人,她很能體會社會及媒體對穆斯林的陌生,甚至敵視。她說:『(原音)因為台灣人其實對穆斯林文化很不瞭解,而且西方報導負面的也很多,負面一點的恐怖份子什麼的。但我在這裡工作發現,從外面聽來的,很多事實都不是這樣,其實這個宗教也有好的地方,因為媒體都沒有宣傳出來,所以造成很多誤會,像我媽媽就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和我姐要信這個教。(問:妳媽更不能理解妳姐為什麼嫁敘利亞人?)對!我媽也無可奈何,就愛上了也不能怎樣。』 ◎為居留台灣 21國夫妻奔走面談 社會的不理解可以隨著教育改觀,但是國家歸化政策卻難以動搖,這也是中東異國婚配最感到困擾的事。亞瑟蘭說:『(原音)嗯…當初因為巴基斯坦跟台灣是不友善國家,沒有互設辦事處,所以你一定要去第三國去做文件認證,文件一定要駐外單位認證,我一個感覺是見招拆招吧!可能大家會想到機票錢也是(負擔),其實說真的也是咬緊牙根,因為那時候我先生也還沒有工作,只有我一個薪水,只能咬緊牙關過去,人生……』 1992年起,台灣政府規定特殊21國外籍人士與台灣人結婚,得先在母國辦理結婚登記,再前往外交部駐外館處進行是否具婚姻事實面談,境外面談攸關居留簽證核發,影響跨國婚姻家庭命運。 外交部領事事務局簽證組組長周中興說:『(原音)我們是根據統計數據跟案例來看,大概有幾種情形,一種是透過婚姻仲介這種途徑來台比較多的國家,另外一種是外籍人士,他本國冒用身份、持偽造文件這種情形較多的,我們身份無法確定,安全上的考慮,另外有時候聽到不良案例,所謂代理孕母的,以結婚名義進來;事實上,外國人申請簽證到台灣來,駐外人員對所有案件,只要認為有必要的時候,都可以邀請當事人來進行面談。』 需面談21國,包括東南亞、中國大陸、奈及利亞、巴基斯坦、印度等。 以中東國家為例,要面談、認證文件一定得赴台灣駐沙烏地阿拉伯外館,這也是Mini與Tamim婚後第一道關卡。Mini說:『(原音)回去阿富汗結婚OK,反正我們會跑那邊的流程,我們會拿到阿富汗結婚證書,可是你不能就這樣拿回台,你一定要有外交部外館認證的章,去證明這個文件是真的,才能拿回台灣使用,那因為我們在阿富汗沒有外館,台灣駐沙烏地阿拉伯的外館才能認證拿到證明,但沙國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國家,它不發觀光簽證、也不給單身女性,not穆斯林也不發,不像日本想去就去一下,所以我們無法完成文件認證,在這裡卡很久,外館也不接受通訊認證,但後來是剛好外交部有朋友剛好在那個外館,他私下同意幫我們完成認證,但是他私人幫我們,照理來講是不行。』 Mini無奈坦承,他們合法婚姻證明,是藉由非正式程序取得,但也是政策逼得他們如此抉擇。 談到這樣的政策,亞瑟蘭有感而發地說:『(原音)那是一個法律問題,我們只能說無力可回天。就是100個人,裡面99個人都很好,就1個人把他搞混了,99個人就遭殃,其實,說起來911我們也是受害者,整個環境就讓我們很困難,我們就是一般小市民,腳踏實地很平凡的人,可是就被大環境影響下來,自己要努力求生存,夾縫中求生存,講得好像很卑微!哈!』 ◎姐妹嫁不同國籍 同一家庭見證不同對待 證件一定要親自辦理嗎?長年關注移民居留與歸化議題的政治大學法律系教授廖元豪提出,在通訊發達的現代,異國婚姻應有更便民措施。他說:『(原音)這應該不難啊?從阿富汗寄來,我再從這兒寄到沙國我們的辦事處,因為辦事處只驗證文書是真是假,為什麼跟英國人結婚不用回英國,跟泰國人結婚得回泰國?我沒有說不要驗證,英國文件還是要驗證,但為什麼他不用回去驗證,都可以用公文或者郵件的方式跑?你應該case by case來看,例如這個人有犯罪紀錄,如果常假造文書,是不是我對你要有比較嚴格要求。』 吳佳臻與吳佳珮是對親姐妹,都是南洋台灣姊妹會NGO工作者,同個家庭女兒出嫁,經驗卻是天差地別,因為佳臻的先生是美國人,佳珮的先生是泰國人。 佳臻說:『(原音)他(先生)人也在台灣,所以透過他的父母幫他申請美國那邊的良民證、提供單身證明寄過來台灣,我們就去戶政機關登記,雖然我自己先生是美國人,比較不會有這個困擾,對我來說當然是很好,我省去要跟官方單位應付的這些過程,可是同時也看到很不公平!因為我們自己在姐妹會工作,就單說外僑居留證去延簽這件事,就有差異,例如我說先生去辦,他就跟我說,服務站的人問他說,你要延多久,我先生問最長可以多久,他說可以3年,每3年再來換就好了!我回辦公室問其他國籍同事,你們泰國人、越南人去延的時候,他們(公務單位)會問你嗎?同事說不會,每次都給1年,而且那時候還會要求台灣配偶陪同延簽,可是我先生去延,我從來沒有被要求陪他去。』 佳珮:『(原音)我們那時候去,我先生會很緊張,要我一定要請假陪他一起去,我先生要我請問服務站先生,可不可延長一點,不要只給我1年,那個服務站先生就說,好啦!給我2年,但是通常只能拿到1年。』 佳臻:『(原音)我們自己會聊,聊一聊就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異,像居留證延長問題,後來我們也直接跟移民署提問,如果沒有問,通常他們(東南亞外配)只能拿到1年的延期,我們後來反映這樣的事情,後來移民署回覆說,的確可以延1至3年,沒有不能3年,所以後來,我們就跟姐妹們說,下回你們可以直接要3年。』 ◎入境政策 無形型塑移入者遭歧視氛圍 相同的櫃台場景,第一線執行者的態度截然不同,難道低開發國家人民就應受高度約束與管制?外交部周中興組長說:『(原音)外交部為了過濾虛偽婚姻、保障國人權益、防範人口販運、防範外籍人士入境後從事與簽證目的不符的活動,事實上是為了兼顧國境安全,同時上,我們也會兼顧人權的保障,並沒有任何歧視。』 假結婚來台,從事非法活動的狀況時有所聞,但官方的態度,是不是在無形中,造成台灣社會對新移民排擠、扭曲呢? 南洋台灣姊妹會北部辦公室主任吳佳臻說:『(原音)我們不否認會有人利用假結婚進來工作,可是是什麼樣的機制讓大部份的人都先帶一副眼鏡說,你們可能是假結婚?我覺得境外面談就是一種機制,有好幾關的關卡,一一要去檢查你的身體健康、夫妻關係……這些他沒有明講,但都在告訴國人說,你看他們就要經過這麼多,因為他們可能是不乾淨的,可能是有病的,可能是素質較低的,所以我們要有品管的過程。』 廖元豪教授以他美國友人例子說,同樣是入境,第一線執法官員的態度就大不相同。他說:『(原音)我有個朋友太太是台灣人,他是白人,有次我在弄移民的議題,他就跟我說,台灣移民單位是全世界最友善的,他說有次來台灣下飛機找不到護照,他覺得很恐慌,會不會趕回去說要查你是不是有問題的人,結果看到的是台灣機場人員、移民署官員跟他抱歉,請他到貴賓室陪他聊天,沒有一個人問他是不是恐怖份子,後來護照還是沒有找到,可是幫他辦臨時簽證手續,讓他在這邊還是可以去找他太太,他說,全世界沒有這樣好的,如果沒有護照一定是被趕回去,他自己都嚇死了,他說,台灣移民署實在太好、太友善了,我說,你這班飛機是從美國來的,你是美國人白人,如果你是來自中國大陸、東南亞,你會不會有這麼好的待遇?』 ◎特定21異國婚配證明「非詐騙集團」 為了杜絕假結婚以及為了國境安全,官方必須嚴格審查,但卻苦了合法婚配家庭,因為他們必須向外證明自己「不是騙子」! Mini和Tamim回憶起他們接受面談的過程說:『(原音)他把我們分開,問很多問題,飛機上還要複習。因為你知道男生不會記得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問題。』 Tamim說:『(原音)(問:你們何時交往?)嗯…2000年吧?因為我有的不重要事,不會記得。』 Mini:『(原音)這很重要!』 聽他們現在講得很輕鬆,你可知道,在結婚文件認證前,Tamim必須每隔6個月就要離台1次,法規的盔甲曾壓得他們喘不過氣。Mini說:『(原音)對其他國籍的人可以出境飛一下香港就回來了,但他不行,因為阿富汗護照到哪兒都很麻煩,他那時候在台灣還沒有居留證,我們那時候知道要出境,但不知道能去哪?一堆國家辦事處都去問,那邊也要有台灣駐外館才能再發入境簽證,最後去帛琉是因為不管什麼國家的人去都是落地簽,確定他拿阿富汗護照能不能去,確定之後,再請立委跟外交部講我們要去了。(問:出國前要先打點好,確定可以回來?)對,不然去就留在那兒回不來。(Tamim:沒問題啦!)你的頭啦!那時候很緊張,真的問了一堆,想最後就再回去阿富汗,但很遠啊!就算回去阿富汗也無法拿到簽證,他還要去印度拿簽證。(Tamim:她一年都給我很多麻煩。)什麼?是你給我很多麻煩吧!哈!』 ◎刻板印象 首位阿富汗配偶入境困難 透過媒體報導,台灣人對阿富汗的印象是動盪不安,恐怖份子雲集,Tamim剛來台時,常被問到這類的問題。 『(原音)2年前在台灣,天天都有人會問我奇怪的問題,說我是賓拉登?你會不會打仗?我剛來的時候每天都有人問。(問:你怎麼回答呢?)有時候感覺不好,我會說賓拉登是我的哥哥,哈!因為,每個國家有好人、壞人,我們不是每個人都不好。』 為了倡議和平,2007年Mini自費前往阿富汗擔任志工,串起這段跨海情緣。但是,Tamim能不能來台灣呢?答案是不行! Mini說:『(原音)我第一次(申請)就被打槍,(官方回應)他說不行,我說你要補什麼文件,官方回應,不行就不行,不行就不行;這些國籍的人如果要來台,除非是得獎應政府邀請,或是船員一定要靠岸,其他都不行,後來我們只好去找立委,因為沒有先例,不然阿富汗很多移民,像澳洲、馬來西亞或德國、英國都有阿富汗移民,他們可能可以循著先例可以照做,可是Tamim是第一個。(Tamin:我是第一個有問題的人。)我相信,很多人沒有找立委幫忙或一些管道,他們可能根本連開協調會的機會都沒有,(官方)可能直接拒絕你,不要找我麻煩。』 ◎婚姻為天賦人權 合法婚配希冀一視同仁 在Mini不斷奮戰以及請託立委開協調會後,Tamim終於在2010年10月拿到在台居留簽證。 吳佳臻主任說,「請立委幫忙」變成這類問題無解時,最常見的處理模式。她說:『(原音)啊!就是我們沒有去找馬英九,就是我們沒有去找民代,可是問題是你怎麼會需要落入困境的人每次都要用這種「上訪」?不然就是小朋友抱著周美青說請給我身份證,就會專案過,這很奇怪啊?』 在不斷努力下,Tamim拿到台灣居留證,亞瑟蘭的先生阿敏,則是7年拿到台灣身份證,曾擔任歷史老師的亞瑟蘭有感而發地說:『(原音)本來很多是天賦人權,可是是人設的藩籬,把人與人隔閡起來,我可以理解外交官的難為,我也不去評論,我覺得政治國家還沒形成時,哪有分哪一國去哪一國要辦什麼簽證,唐三藏去取經我看他要簽證,去取經會更難了,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也一樣,都不必簽證,愛去哪就去哪,我個人感慨這些隔離是人設下的法令,我很無奈但我在這兒只能去守。』 歸化程序為國家主權行使的重要一環,但看似合法的程序,其實已嚴重違反國際人權保障。廖元豪教授說:『(原音)消弭種族歧視公約有一個很有趣的規定,它同意本國與外國間差異不是種族歧視,但是你不能在外國人之間再去區別,本來本國和外國區別可以理解,但你不能在外國再分對這國和那國;現在美國也面臨這類問題,911之後,美國要找恐怖份子,上機抽檢,有人名字像中東人的比較容易被抽檢,事實上他們發現這是漏洞,因為恐怖份子不一定要用中東人來做,所以那個東西慢慢發現會有問題,你用國別來做,我不敢說完全一定不行,但至少在婚姻問題更大。』 ◎歷經波折 中東夫妻終團圓 『(原音)(問:現在終於不必再辦複雜手續了,你覺得?)沒有了,現在,我覺得…我們的life稍微平順一些。』 總算鬆了一口氣,不必一再地出境、入境了,如今,Tamim平日在大學進修,假日在餐廳打工,過著半工半讀的新婚生活。 現在,他們一家人相處愉快。Mini說:『(原音)你知道看skype、看照片跟見到人跟他相處不一樣,所以把他帶來,開始相處才知道他人怎麼樣。(Tamim說:現在,他們喜歡我比Mini更多,哈!)沒錯,我媽都買東西給他,都不買給我。(Tamim:因為他們覺得我很nice。)現在中文應該聽得懂,剛開始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懂,就一直點頭,我爸很開心,終於找到新聽眾。』 中東異國婚戀要克服這麼多法定程序困難,才能在一起,這絕非一般台灣夫妻所能想像,但他們只要依著制度走,終究會走完;接著,我們則要聽另一對異國夫妻的故事,他們的困難,似乎永無止息的一日,下集節目中,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