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高中生直擊雙亞 90 後最嚴重戰爭

換日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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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易庭/換日線專欄

在經歷全球動盪的 2020 年中,座落於歐亞交界的亞美尼亞和亞賽拜然也並不平靜。去(2020)年 9 月 27 日,2 國再度因為長年衝突地帶——納戈爾諾-卡拉巴赫(中文簡稱納卡地區),引爆了 1990 年代以後最嚴重的一次戰爭,造成上千人死傷、數萬人流離失所。

5 週戰火綿延,納卡共和國隨之滅亡

追本溯源納卡共和國的興起,可以從蘇聯將納卡劃分予亞賽拜然轄下說起。雖然蘇聯將納卡劃入亞賽拜然的一部分,其境內的多數民族卻是亞美尼亞人(95 %),因此納卡一直是以獨立州的形式存在。然而隨著 1990 年代起蘇聯瓦解、權力真空後,其境內的納卡人開始渴望回歸亞美尼亞,因此雙亞爆發了一場全面性的戰爭,最終達成了停火協議,讓身在納卡的亞美尼亞人因此獲得自治權,不受亞賽拜然的行政干預。

回憶起兩國開戰後的初期,深諳高加索情勢的喬治亞室友還安慰我別擔心、應該不出一週就會結束;然而,沒有預料的是,戰火竟綿延不斷長達 5 週。最終以亞美尼亞被迫簽下協議、割讓土地的結局告終,並由俄羅斯和土耳其的聯合維和部隊進駐納卡,而這個由亞美尼亞人統治、自 1991 年建立的納卡共和國也因此隨之消亡。

當戰爭從「電視畫面」成為眼中的真實

去(2020)年 8 月才入學亞美尼亞一所國際高中的我,過去對於戰爭的記憶和印象,大多都只停留在電視機裡的畫面和歷史課本上的陳述。如今面對生命中「第一次與戰爭如此靠近」,除了看見爭端下國際利弊權衡的殘酷,感受更多的其實是每一次看到報紙上的傷亡名單,看見那些與我年紀相仿、正應當鮮活綻放的生命,卻不得不止息於殺戮裡的心酸;也是聽聞朋友們徹夜未眠、深怕自己的父親會被徵召到戰場上的無力;更是感動於亞美尼亞人一生直面著鮮血和失去,卻依然深愛家園的勇氣。

因受到戰事波及的人數攀升,學校附近的避難所陸續有許多納卡人移入,而除了參與相關的服務活動,像是為他們提供餐點、寫信給國際組織、購買募捐商品等,我也加入了校內一個名為「納卡人(People of Artsakh)」的學生組織,希望透過與納卡人的對話,寫下其中的故事,讓他們的聲音能夠被世界聽見。

還記得採訪當天,已經是 11 月末的時節、溫度來到 0 點以下,我們一行人坐上校車,一路向著蜿蜒的山路爬坡而上,終於抵達了今天的目的地。這裡是亞美尼亞東北部的城鎮——迪利然(Dilijan),和納卡僅僅相遙 300 多公里的距離,然而隨著停火協議生效、由納卡亞美尼亞人主導的政權滅亡,對於輾轉遷徙來到亞美尼亞本土的納卡人而言,回家的路卻早已遙不可及。下車後走入眼前的樓房,映入眼簾的是明亮整潔的空間,和孩子們嘻笑追逐的場景,我凝視著眼前約莫五十多個孩子活蹦亂跳的模樣、聽著他們的笑聲朗朗,下意識錯愕地閃現了彷如烽火從未來過、歲月依然靜好的錯覺。

我與納卡難民的直面對話

當天與我們對談的是一名獨自扶養一個 4 歲女兒的母親 L 。在簡單的團隊介紹和問候過後,我們從 L 的自我介紹裡得知了她來自納卡地區的哈德魯特 (Hadrut),並在那裡的軍中工作了 14 年之久。

L 始終眉頭深鎖、語氣悲涼而懇切,語末重複著亞美尼亞語中的「非常(Shat)」,向我們訴說她真的非常熱愛這份工作。在察覺到了 L 語氣裡的傷心後,我們連忙試圖轉換話題,接著提問到關於納卡的哈德魯特與亞美尼亞迪利然的不同,期待可以讓她透過回憶家鄉、和我們一同分享納卡的美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卻似乎因此陷入了更悲傷的漩渦。我凝視她深邃的眼神裡盈滿著水氣,一邊和我們說明、一邊啜泣,眼底滿是對家園的牽掛和憂鬱。L簡略地說明了哈德魯特不同於迪利然群山環繞的城鎮風光以後,又重複說了好幾遍「非常(Shat)」這個字眼,幫助翻譯的亞美尼亞同學告訴我們,L 是在說自己非常喜愛自己的家鄉,她努力在那裡工作、生活,然而卻因為這次亞美尼亞政權戰敗過後,她的家園已被交由亞賽拜然管轄,再也不能回去。接著,當 L 談起對新居地迪利然的感受,她則感激地說這裡每個人都很友善、願意接受他們,可是這片陌生的土地仍是讓她覺得迷惘,她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裡,沒有錢、沒有工作、沒有認識的人。

順著話題,L 回顧起她在納卡的生活,是她會一個人接送女兒上下學再去上班,偶爾和女兒在下班後一起去公園散步,生活忙碌得很快樂,一個人也可以將家裡照料得很不錯。聽完了 L 在納卡平凡而幸福的日常,我們好奇的追問道,想知道對她來說,有什麼故事或物品是能夠象徵「納卡」的嗎?

「墳墓。」L回答得很快,像是內心早已有了答案。「因為我的父親和家人們都還葬在納卡的土地之下。我無法想像我再也沒辦法見到他們,我的心因為戰爭碎了。」此時,一旁翻譯的亞美尼亞同學,也難過地流下了淚水。曾幾何時,納卡人的鄉愁成了厚重的墳墓,在無可逾越的生死之際,埋葬著世世代代的愛與想念,卻已經是再也到不了的遠方、和回不去的故鄉。

訪談的最後,L希望向世界傳遞的訊息是「和平」;簡潔有力,卻足夠的意味深長。臨行之際,我們折了紙鶴送給孩子們,除了祈願世界和平,也祝福他們往後都能夠一切順遂安好,L在門口牽著女兒的手,微笑地向我們道別,臉上已經拭去了淚水、眉頭也舒展許多,眼神裡除了淺淺淡淡的傷感,更多的是一股釋然的篤定和堅強。

回到宿舍,看著廊道裡亞美尼亞同學釘在牆上的納卡旗幟,我的內心不禁感到有些複雜。在這面以亞美尼亞國旗為基礎設計的納卡旗幟上,除了與亞美尼亞國旗一模一樣的紅、橘、藍設計以外——紅色象徵著亞美尼亞高原和保衛基督教的努力;橘色象徵人民的創造力與勤勞;藍色象徵和平——唯一不同的是它的右邊還有階梯狀的白色切紋,象徵的是納卡人回歸亞美尼亞、完成民族統一的願望⋯⋯。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 台灣高中生直擊亞美尼亞、亞塞拜然 90 後最嚴重戰爭──當納卡難民提到滅亡家園,她說:「墳墓」》,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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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易庭,生於 2002 年臺北的深秋,性子平,不願意鋒芒畢露、也不情願黯淡無光,本著不溫不火的生活態度,期待自己成為世界上一份特別的溫暖和需要。 目前是聯合世界書院亞美尼亞分校(UWC Dilijan)的學生,喜歡文字的溫度和細膩,也關注國際關係和永續發展,致力於推廣氣候保護、循環經濟、和動物權利等議題。曾就讀臺北市中山女高,期間擔任臺北市議會波蘭青年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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