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想動物的非洲伊甸

作者:陳嘉銘(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博士) 

這不是現實的非洲,卻是電影裡的非洲,更因為影像可見的大象與斑馬品種,能讓人推斷出那是坦尚尼亞的虛擬伊甸,卻難分哪是該國的東西南北;因為電影技術的細緻程度,能把多達六、七種在這個國土可出現的斑馬品種「共冶一爐」,教人難於肯定它的確切地點。

說的是電影《獅子王》,是繼《小飛象》之後,迪士尼再次以「真人版」呈現過去的經典作品。《小飛象》的改動極大,是在尾聲把大象母子的命運,說得如「動物解放」,讓牠們返回非洲得到自由,而比1941年的版本多出了「政治正確」的想像——說是想像,皆因只是戲劇性的故弄玄虛,而僅讓大象母子重返野外,至於其他動物都留在馬戲團充當表演動物;可以說,這只是為著煽情而製造的「選擇性解放」。

迪士尼以至美國電影畢竟近年都要懷抱「政治正確」,所以即便《獅子王》在劇情上不及《小飛象》作出大變,但也有意打造「正氣形象」,是故要把這部1994年的經典重拍,就刻意找來一班美藉非洲裔演員「聲演」戲中差不多所有角色,而留下紅嘴犀鳥Zazu、狐獴Timon與疣豬Pumbaa這些諧角,分別由John Oliver、Billy Eichnerh和Seth Roger三位白人演員「聲演」;這是故意把一向「白人Vs黑人」的「莊」Vs「諧」位置逆轉,而似是要包裝出「用心良苦」的平衡世界。

然而值得追問的正是,這種「平衡」,甚至是戲中獅子爸爸Mufasa常說的「神聖生命平衡」,是否也在這「高仿真」動畫電影裡,讓我們體現動物? 

仿真版本的動物教育?

不錯,《獅子王》製作團隊為非洲動物所作的資料搜集豐富,而能更仔細將即便是同屬動物的不同品種——比如前述斑馬的不同紋理形貌,以至犀牛主要的同屬黑白顏色二種,也能描劃出黑的嘴尖而窄,白的嘴平而闊;這種細緻處理,對照紀錄非洲動物的現實片段與照片,《獅子王》的仿真姿態也足夠讓觀眾認知動物。

2019年版本的《獅子王》電影,以高仿真技術描繪動物外型。 圖片來源:網路電影資料庫 (IMDb)
2019年版本的《獅子王》電影,以高仿真技術描繪動物外型。 圖片來源:網路電影資料庫 (IMDb)

還有一些更巧妙的修正,是隨1994年的前作而來,把戲中配角狐獴Timon由動畫中的站立行走,改成在新版本的四腳爬行;原來版本的站立行走,想當然是因為狐獴真身會在停步間作站立的姿勢,而被迪士尼動畫慣常擬人化(Anthropomorphism)手法代入,把牠想成站立如人。新版本以這個小改動把狐獴真身還原,也算是顛覆了迪士尼把動物繪畫得偏離真身的「傳統」。

問題卻是,這些改動又是否能達至前文所提的「平衡」,而可讓人認知動物?這裡可以提出三個例子拋磚引玉。第一個例子正是主角 Simba父子的哮叫,戲中所用聲音,是好萊塢電影典型會配上的老虎哮聲,以取代獅子或其他猛獸的真實聲音,從而製造威嚴觀感;用老虎叫聲,是因為對照現實獅子,如雷般的鳴聲其實不是必然,更甚者是獅的哮叫,或更像一種「沉吟」,口部僅會微微張開,而沒有視覺上如同老虎咆哮的效果。而這亦是好萊塢電影公司米高梅(Metro-Goldwyn-Mayer Studios)的片頭商標所出現的獅子,所讓人的定型化想像,以為獅子咆哮就是如此,其實那七頭跨越百年電影公司歷史的商標獅子,都是被訓練張開口之後,配上人為加工的哮聲,才有這種聲勢[1]。

是故戲中的獅子吼聲與事實有距離,卻吊詭地在戲中被說成小獅子Simba的成長「訓練」,才可長大而擁有父皇的威武,卻與現實獅子生態不符。而這又可以推論到第二個例子,是電影裡雖說非洲動物生態,也想當然是以簡化的動物角力挪移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會把複雜的愛恨情仇簡化的同時,改以動物的繁衍與弱肉強食取代命題,電影也未敢直接呈現動物的性愛與撕殺。是故與一般的迪士尼動畫或電影一樣,任電腦特技可如何的把動物仿真,也不會讓觀眾看到牠們的性行為及互相的撕咬殺戮;然而要了解動物,生死獵食才是基本,可就因為電影為家庭娛樂,就把動物的存活關鍵移除,如同否定動物延展族群的生態現實。

是故電影比1994年的初版,多了一段說獅王Mufasa死後,反派弟弟Scar向其妻子提出,希望「她」歸順自己——這個「歸順」說得隱晦,卻明顯是指像歷史的帝制承傳,若皇帝駕崩,可由繼任的兄弟「接管」皇后,而那當然牽涉財產與性愛關係的延續;不過在電影裡就沒有明言,只餘近乎無性繁殖的童話。

而這就來到第三個例子,雖看似是微不足道,但就是前述兩個例子的一脈相承,都是攸關動物維生,就是飲食。戲中的狐獴Timon與疣豬Pumbaa在開解小獅Simba的時候,帶牠觀看其他動物的飲食狀況,都是以吃蟲為樂,活活就是近年不少營養學愛談的「新昆蟲飲食運動」![2]然後Pumbaa作為疣豬本為草食動物,會食昆蟲,以至特寫了一頭小羚羊,本都是草食動物,亦是食蟲,都與生態現實不符。而雖說戲中同一段,也有頭蝠耳狐以食蟲維生,算是正確描述,但把牠們混為一談,就似是讓動物的維生飲食「亂扣帽子」,以至外表仿真得來,基本的生物學理就說不過去,像是只留有外觀作為動物世界異想——而食蟲無血,所以又不至血腥得難在電影呈現,也正中上述第二例子的說法,獸性獵食像是不可告人,但食蟲相反竟然可以「大方得體」。 

小結:人類中心的視覺宿命

動物作為異想,而以比如非洲的異國風情襯托,雖說一向都是電影作法而無可厚非,然而近年的迪士尼由《小飛象》到《獅子王》的翻新仿真製作,假若都強調更如實反映動物,以讓人思考動物真身,甚至更能為故事產生共鳴,那值得追問的就是,究竟所謂「如實」,又有多真實?以至當異想只是製造錯誤想像的時候,戲內動物即便有稍為正確的描寫,又會否因為與錯誤的混為一談,而隨時被犧牲掉?

這個問題不易有答案,但諷刺之處,是看這種奇觀特效電影,即便可以像戲中一樣拍得Simba的毛,以長鏡頭如滑翔般跟隨萬物奔騰,栩栩如真,但觀眾往往就可能因為太過壯觀的奇景分心,而根本不會深究真偽。是故,迪士尼再拍經典以求仿真與教育意義,其實都是美麗誤會——至少如我者深究虛實,也是「誤會」一場。

不過難以否定的,是迪士尼對當代人的動物認知,畢竟主宰價值甚至歷史。比如1928年出現的Mickey Mouse,他的可愛想像,完全凌駕了早於十八世紀歐洲都市化而來因為衛生與鼠疫的黑暗想像(如黑死病的蔓延);情況也如美國Sullivan's Studio於1919年製作的Felix the Cat,也教當時的人彷彿遺忘了中世紀歐洲民眾會視黑貓為巫,有大量燒死黑貓的宗教儀式。說到底,戲中獅子爸爸Mufasa所說的「平衡」,自然生態固然有之,但來到媒介主導的世紀,連動畫都可仿真的年代,「平衡」相信只是擬像(Simulation)多於真實。

不過《獅子王》還是有一點非常真實的描寫,那是歹角Scar在片首的旁述:「生命,是不公平的,有些人大魚大肉,其他要在黑暗中過活,更要討飯吃。」說的是層級關係,而這種層級,也是動物如何被人類呈現的問題,畢竟光影世界,始終是人類主導了話語權,它的本質高高在上,以至否想他者,是人類中心的視覺宿命。

[1] 有關電影內獅子吼聲是為利用虎吼而成,可見International Movie Database 網頁的電影資料 (https://www.imdb.com/title/tt6105098/trivia?ref_=tt_trv_trv)。至於電影公司美高梅片頭商標的獅子,其實早在二〇年代出現時並無吼叫,及至八〇年代,音效設計師才為美高梅提供貓科動物叫聲作為音效,再以調聲技術,製作成吼叫聲以用到片頭之上。至於後來發展的數碼調音技術,就更能合成像真的獅吼(詳情可見Ken Jennings, The Debunker: What Kind Of Animal Roars At The Start Of The MGM Movies?

[2] 最新亦算是近年詳盡的討論,可見大衛.瓦特納托斯(2019),《新昆蟲飲食運動--讓地球永續的食物?》,台北:紅樹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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