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詩意畫》之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何。」

作者:王愷,中國美術協會理事長。
作者:王愷,中國美術協會理事長。

▲作者:王愷,中國美術協會理事長。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何。」出自唐代文學家、詩人韓愈所作的七言古詩《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張功曹,張署,河間(今屬河北)人。

詩作背景

此詩為永貞元年(八○五年)中秋寫於郴州,題中的張功曹,即張署。貞元十九年(八○三年),韓愈與張署皆任監察御史,時天旱,即以言官身份,向唐德宗進諫數千言,極論官市等之弊,遂觸德宗之怒。韓被貶為陽山(今廣東陽山)縣令,張被貶為臨武(今湖南臨武)縣令。貞元廿一年(八○五年)正月,唐順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八月唐順宗因病傳位唐憲宗(八月改年號為永貞),又大赦天下。兩次大赦由於有人從中作梗,他們均未能調回京都,只改官江陵。知道改官的消息後,韓愈便借中秋月圓之夜,寫下這首詩,並贈給遭遇相同的張署。

詩詞原文

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原文

纖雲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
君歌聲酸辭正苦,不能聽終淚如雨。
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
昨者州前搥大鼓,嗣皇繼聖登夔皋。
赦書一日行千里,罪從大辟皆除死。
遷者追迴流者還,滌瑕蕩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只得移荊蠻。
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
同時流輩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
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何。

逐句釋義

微雲四面散去天上不見銀河,清風吹開雲霧月光如水波盪漾。沙岸平展湖水寧靜聲影消失,斟一杯美酒我勸你對月高歌。你的歌聲過分辛酸歌辭也真悲苦,沒有聽完就淚落如雨。洞庭湖水連天,九疑山高峻無比,蛟龍在水中出沒,猩猩和鼯鼠在山間啼號。

九死一生才到達被貶謫的官所,蟄居荒僻之地默默受苦好像在潛逃。下床怕蛇咬吃飯時又怕中毒,潮氣與毒氣相雜到處是腥臊之氣。昨日州衙門前忽然擂動大鼓,新皇繼位要任用賢臣夔和皋陶。大赦文書一日千里傳送四方,犯有死罪的一概免除死刑。被貶謫的官員要召回,放逐的回朝,革除弊政要清理朝政。刺史(為我)申報了卻被觀察使扣壓,命運坎坷只得調遷那偏僻的荊蠻之地。做個判司卑職的小官真不堪說起,(一有過錯)未免要挨打跪伏在地。當時一起被貶謫的人大都已經啟程(回京),進身朝廷的路實在艱險難以攀登。請你暫且停一停聽我也來唱一唱,我的歌比起你的歌情調很不一樣。

一年中的月色只有今夜最值得讚美,人生全由天命註定,何必歸怨其他,有酒不飲怎對得起天上明月?

作品賞析

這首詩表達了作者對人生的感慨,以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用「人生由命」的宿命觀慰藉友人,並自我解嘲。此詩筆調近似散文,語言古樸,直陳其事。詩里寫了張署的「君歌」和作者的「我歌」。題為「贈張功曹」,卻沒有以「我歌」作為描寫的重點,而是反客為主,把「君歌」作為主要內容,借張署之口,淋漓盡致地抒發了自己鬱積在心中的氣憤或愁悶。

開首四句,恰似序文,鋪敘環境:清風明月,萬籟俱寂。接著寫張署所歌內容:敘述謫遷之苦,宦途險惡,令人落淚。最後寫「我歌」,卻只寫月色,人生有命,應借月色開懷痛飲,故作曠達。明寫張功曹謫遷赦回經歷艱難,實則自述同病相憐之困苦。

詩的前四句,描寫八月十五日夜主客對飲的環境。碧空無雲,清風明月,萬籟俱寂。在這樣的境界中,兩個遭遇相同的朋友怎能不舉杯痛飲,慷慨悲歌?韓愈是一個很有抱負的人,在三十二歲的時候,曾表示過「報國心皎潔,念時涕汍瀾」。他不僅有憂時報國之心,而且有改善政治的能力。貞元十九年(八○三)天旱民飢,當時任監察御史的韓愈和張署,直言勸諫唐德宗減免關中徭賦,觸怒權貴,兩人同時被貶往南方,韓愈任陽山(今屬廣東)令,張署任臨武(今屬湖南)令。直至唐憲宗大赦天下時,他們仍不能回到中央任職。韓愈改官江陵府(今湖北江陵)法曹參軍,張署改官江陵府功曹參軍。得到改官的消息,韓愈心情很複雜,於是借中秋之夜,對飲賦詩抒懷,並贈給同病相憐的張署。

張署的歌,從「洞庭連天九疑高」到「海氣濕蟄熏腥臊」六句,首先敘述了被貶南遷時經受的苦難,山高水闊,路途漫長,蛟龍出沒,野獸悲號,地域荒僻,風波險惡。好容易「十生九死到官所」,而到達貶所更是「幽居默默如藏逃」。接著又寫南方偏遠之地多毒蛇,「下床」都可畏,出門行走就更不敢了;且有一種蠱藥之毒,隨時可以制人死命,飲食要十分當心,還有那濕蟄腥臊的「海氣」,也使人受不了。這一大段對自然環境的誇張描寫,也是詩人當時政治境遇的寫照。

上面對貶謫生活的描述,情調是感傷而低沉的,下面一轉,而以歡欣鼓舞的激情,歌頌大赦令的頒行,文勢波瀾起伏。唐憲宗即位,大赦天下。詩中寫那宣布赦書時的隆隆鼓聲,那傳送赦書時日行萬里的情景,場面的熱烈,節奏的歡快,都體現出作者心情的歡快。特別是大赦令宣布:「罪從大辟皆除死」,「遷者追迴流者還」,這當然使韓、張二人感到回京有望。然而,事情並不如此簡單。寫到這裡,詩情又一轉折,儘管大赦令寫得明明白白,但由於「使家」的阻撓,他們仍然不能回朝廷任職。「坎軻只得移荊蠻」,「只得」二字,把那種既心有不滿又無可奈何的心情,完全表現出來了。地是「荊蠻」之地,職又是「判司」一類的小官,卑小到要常受長官「捶楚」的地步。面對這種情況,他們發出了深深的慨歎:「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天路幽險」,政治形勢還是相當險惡。

以上通過張署之歌,傾吐了作者自己不平的遭遇,心中的鬱積,寫得形象具體,淋漓盡致,筆墨酣暢。作者既已借別人的酒杯澆了自己的塊壘,沒必要再直接出面抒發自己的感慨了,所以用「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一接一轉,寫出了自己的議論。僅寫了三句:一是寫今夜月色最好,照應題目的「八月十五」;二是寫命運在天;三是寫面對如此良夜應當開懷痛飲。表面看來這三句詩很平淡,實際上卻是詩中最著力最精彩之筆。作者從切身遭遇中,深深感到宦海浮沉,禍福無常,自己很難掌握自己的命運。

全詩抑揚開闔,波瀾曲折。音節多變,韻腳靈活。既雄渾恣肆,又宛轉流暢,極好地表達了詩人感情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