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戰爭迫使他們揮別故鄉!從香料奶茶茶香中尋找失根的華新街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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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新街,位在臺北捷運南勢角站步行不到十分鐘的這條街道,有著不少臺灣社會尋常風景中難以看見的元素—香料奶茶、烤餅、米線與彎彎圓圓的文字,那些屬於南國緬甸的日常記憶。異國風情,大概是每個走進這裡的外來者會在腦海出現的第一印象。

為什麼這裡會有那麼多的「緬甸」,又為什麼臺北近郊這條小小的街道,會與位處大陸東南亞最西側的國家有那麼密切的連結?這些人究竟是臺灣人,還是緬甸人呢?

華新街之名

被叫做華新街的這條街道,所在行政區華新里是在一九八六年才由中和市頂南里分出,且名稱的來由據說是「取雅正語,命名華新」。然而,對於這個名字,當地人似乎有著全然不同的看法。

顯然這個稱呼,或許與它的別名「緬甸街」有著更為密切的關係。據當地居民所說,「華新」隱含著「華僑新遷居於此」的暗示—這也意味著,在這裡的「緬甸」其實不完全是東南亞的緬甸,更是屬於移居南洋的華僑,以及國共內戰軍人的那個緬甸。

他們經歷了哪些流離歲月,又是怎麼移動到臺灣的呢?為什麼這些緬甸華僑會選擇來到臺北周緣的這個角落?

那個陰鬱的午後,我彎進了這條灰灰舊舊的街道上一間小吃店,點了份緬甸奶茶與米線,並在那香料氣息充盈的空間裡,與老闆娘閒聊了起來。她忙進忙出招呼著客人、端出最道地氣味的美食,我們的談話就這麼斷斷續續地進行。在這短暫的談話中,我終於得以稍微了解他們移動的經緯,甚至是專屬她個人與家族的經驗。

問及老闆娘來臺的原因,她看著我以及那碗還冒著蒸氣的粑粑絲,悠悠說道:「當時大陸內戰,賺不到錢,聽說緬甸比較容易做生意,只好到緬甸來,那時我們生活在緬甸北方的蜜支那。後來到臺灣的其實只有生活在那裡的一小部分人,我是因為親戚是國民黨軍官,才有機會來臺灣,算是比較幸運的。」

一場戰爭、兩個中國

一切的一切,要從蔣介石與他的同志來到臺灣說起。推究老闆娘來臺灣的原因,大抵也與內戰後一分為二的兩個中國有關。那時敗給共產黨、逃到臺灣來的國民黨,試圖在這個剛經歷了五十年日本統治的殖民地重建、移植已不復存在的「那個中國」,進而讓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權稍顯合理、合法。

對內,積極透過「再中國化」的文化運動來形塑人民的認同,蔣介石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公開發言中,強調臺灣是中華民國理所當然的基地:「我們這一代既為中華民國而生,亦當為中華民國而死,凡我全體愛國同胞,只有在青天白日旗幟之下,共同一致,擔起救國家、爭自由、維護歷史文化的使命。自由中國的同胞們。」

對外,他則打著「自由中國」的名號,不斷以「華人世界最後的反共堡壘」的旗幟招搖撞騙,啊不是,是尋求海外華人以及西方諸國的認可與奧援。

一九五○年,蔣介石對南洋華僑發表廣播談話時提出:「海外僑胞、臺灣六十萬國軍及中國大陸內部反共抗暴的力量,乃為反共三大支柱。」拉攏海外華僑的支持,因此成為此時最重要的工作之一。透過僑生政策,以及對華僑進行文化、經濟上的援助,國民黨政府試圖至少在海外戰場上贏過大敵。

國民黨中常會隨即依此通過了「以外交鞏固僑務,以僑務發展黨務,並以黨務為僑務核心,以僑務做外交後盾」的方針,僑務成了當時政府的首要之務。

透過這些宣傳與招募,在臺灣的中國政府進而將自身形塑為廣大海外華僑法統上的代理「祖國」,部分華僑趨之若鶩,儘管他們根本不是從臺灣前往南洋的。華僑於是成為中華民國的政治籌碼、認同符號。

相對於老闆娘以軍眷身分來臺,在小吃店遇到的另一位客人,同樣也居住在當地的王阿姨則表示自己與家人之所以會來臺灣,是因為:「那時,臺灣在招生。我大姊先來,再來是哥哥姊姊,然後是我。華僑可以回祖國(指中華民國)念書,政府說回這邊念書可以給你身分證。」相較於在緬甸只能領「華僑證」,不能買房置產,國民身分還不被政府承認,中華民國的條件相對十分誘人。

像王阿姨這樣的僑生,只要是自願來臺灣就學、升學,不只中等以上學校均可申請保送、免試分發,並且從寬甄試。這些從北越、印尼、緬甸等「災區」回來的僑胞子弟,更有著比照師範生的公費補助。同時為了增加各大學招收僑生的意願,僑委會在與教育部商量之後,決定大學凡招收一名僑生便可補助新臺幣一萬元。早期臺大、師大、政大和國防醫學院等校為了興建新校舍,都十分仰賴這筆款項的補助。

然而,當時戰後百廢待舉的中華民國政府顯然沒有這樣的財力,還是得靠著美援的協助。這些在臺灣為數龐大的海外留學生,成為美國總統艾森豪在反共防線的東亞布局上,一個明顯可見的政績。一九五八年,他在致國會咨文中表示:「現有八千名華僑學生在臺灣讀書,等於海外華僑對中華民國的公民投票。」

來臺灣的緬甸華僑

不過,對於這些不被緬甸政府接納成國民的華僑來說,選擇移居臺灣,或許不完全是自由中國與共產中國的抉擇,另一方面也是生計與生存上的考量。老闆娘感慨地表示:「像在臺灣就好很多,雖然我們一樣是華僑的身分,可是就自由很多。」

一九八九年來到臺灣的老闆娘,碰巧在來臺灣的前一年,見證了緬甸史上最大、遭軍政府血腥鎮壓的學運。這場被清洗的社會運動,一如二十餘年前的那場排華運動,使得不少還留在緬甸的華僑選擇離鄉,尋覓其他美好生活的可能性。這群人,成為僑生、軍眷之外的另一群為數不少的來臺緬僑。

那些在中日戰爭從事敵後工作的情報人員,後來搬到了臺北士林一帶定居,一九五○年代繼續在中緬邊界的「異域」與共產黨作戰的孤軍,則落腳在中壢龍岡、南投清境、高雄吉洋等地。

而像老闆娘這群在一九八○年代後來臺的移民,則多半選定臺北周緣地帶的中永和(如華新街)、新店、板橋、土城等地。由於當時緬甸情勢緊繃,這些人多半只能靠著親友協助,依附在舊有的緬華聚落或新興的市鎮。

小吃店的熟客王阿姨跟老闆娘一樣是在一九八○年代來到臺灣。以學生身分來到臺灣的她,畢業後想留在臺北卻負擔不起高昂的房租。

中和作為一個緊鄰臺北的新興市鎮,不只交通便利,地價也極為低廉,對她們來說是極具吸引力的選擇。另一方面,隨著經濟發展,許多代工、零件工廠為了減低成本,也紛紛選擇在這裡設廠。工廠帶來的大量就業機會,更進一步促使這些緬甸華僑們將這裡選為他們的新故鄉。

終究只能是華僑

然而,儘管不再需要時時憂心軍政府的迫害,但內心深處卻始終難以真正成為「當地人」,難以對任何一個地方有著如故鄉般強烈的羈絆或認同。在幾次聊天過程中,她們從不曾說自己是「臺灣人」,取而代之反覆出現的卻是「僑」、「中國」人。

談話中時時出現的中國,顯然不完全意指著此刻置身的臺灣。來到臺灣定居之後才終於發現,這塊土地根本就不是預想的那個國度。心目中一直期待著的那群「祖國同胞」,竟然是他者。從她們踏上桃園機場的那刻,這個「祖國」早已成了個概念性質的虛體,不復存在。地理上也已全然不同。

歷經一再的遷移失所,從中國到緬甸,再從緬甸到臺灣,如此強烈的離散移動經驗,使得他們於心態上始終難以真正地成為「在地人」,內心最深處的認同終究只是「華僑」,而無法是其他人。

*本文摘自《不能只有我看到!臺灣史上的小人物大有事,圓神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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