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考驗美國民主底蘊的選舉

顏維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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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大選7日在美聯社宣布內華達州與賓州由拜登拿下後,拜登以279張選舉人票宣布當選,選舉過程看似暫告一段落。多國的恭賀表示其他國家接受並認可美國選舉結果,也會進一步強化拜登勝選的合法性。但在民主國家,選舉的結束除贏者宣布當選外,也需要輸家服輸,並和平進行權力移轉。一個國家的民主之所以可以維繫,並不僅僅依靠公平、公正、公開的選舉,更重要的其實是選輸的政治競爭者願意服從選舉規則,服輸的步驟有助於所有國民接受選舉結果,強化民主作為遊戲規則的正當性,以及新當選人的合法性。

如果從認輸的角度切入,那這場選舉其實還沒結束。川普指控選舉過程有瑕疵、有舞弊、郵寄投票有爭議,因此並不接受目前選舉結果,暫時沒認輸打算。川普的律師團預計提起大規模司法訴訟,要求關鍵州重新計票。川普有權利打司法戰,但從現在的差距看來,除喬治亞州因為票數過近(兩人差距只有0.2個百分點)已經確定重新計票外,法院是否受理這些案件,並不能只靠川普的指控,還有賴川普律師團舉證的功力。但以政治現實而言,由於拜登在五個關鍵州,有四個州保持領先,川普要在所有關鍵州都成功重新計票並翻轉選舉結果,其實機率渺茫。

選前的擔憂:美國民主在崩潰邊緣嗎?

川普可能會攻擊選舉的正當性與合法性,並針對開票結果提司法訴訟,是在選前就可預料的結果。因為疫情,選前早預期會有大量郵寄投票。但郵寄投票牽涉郵政系統作業效率,川普早早開始攻擊郵寄投票會有瑕疵,會造成選舉不公、選舉舞弊,並鼓勵自己的支持者不要郵寄投票。選前他甚至說出如果他輸了選舉,那一定是選舉不公或有舞弊的關係,他絕對不會接受自己選輸。除了政治發言外,兩黨選前也著手司法攻防戰,川普團隊以實際法律行動挑戰選票的合法性。以筆者所在的賓州為例,共和黨就提起訴訟要求賓州不應該計算選舉當日後送達的選票,最後法官裁定,只要郵戳是選舉當日,三天內送達的選票都應該被計算(這點目前已成為川普選後法律攻防戰的重點之一)。

雖然民主黨力圖捍衛郵寄投票的公正性,並希望選民多多善用郵寄投票提高選舉投票率,但川普選前接二連三「預告」選舉過程會不公正,「預測」他如果選輸肯定是因選舉舞弊,在很多專門研究民主與威權的學者眼中,是非常危險的。十月初,很多美國知名政治學者甚至連署一封公開信,信的標題是「受威脅的民主:一封給美國民眾的公開信 (Democracy and Risk: An Open Letter to the American Public)」。

學者們觀察川普攻擊選舉合法性的發言、透過法律戰去影響投票程序與選票合法性的手段,非常憂心美國正一步步走向民主衰退(democratic erosion)。民主衰退是一個使民主體制「逐漸」走向威權體制的過程,與軍事政變或革命一夕之間導致政權變天不同,民主衰退是在日常生活中一步步發生,而且通常是執政者透過逐步擴權的方式來達成,常見手段包括控制媒體、修改法律擴張自己權力、或透過法律操弄選舉制度使在野黨很難贏得選舉...等。學者對美國的擔憂並非無的放矢,過去十幾年來,威權主義擴張,放眼全世界,很多國家(例如:匈牙利、土耳其、委內瑞拉...等)都是執政者透過逐步擴權來削弱民主價值。川普在位四年,早已在大大小小的地方破壞民主規範,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連年評比美國民主程度下降。但執政者直接攻擊民主選舉的正當性,造成的殺傷力完全是另一個等級的致命傷害。民主制度最基本的,就是要有公平公正公開的選舉,如果連這基本的遊戲規則都被質疑,甚至因此不相信這個遊戲規則產出的結果,那民主將會名存實亡。

川普一連串對民主選舉公正性的質疑,也讓學者們非常擔憂選舉/開票過程中社會可能出現的暴力。(湯森路透)

在已經極化與對立的美國社會,川普一連串對民主選舉公正性的質疑,也讓學者們非常擔憂選舉/開票過程中社會可能出現的暴力。五月以來「黑人的命也是命 (Black Lives Matter)」爆發的社會對立還在發酵,川普暗示自己不會輕易下台,增添新的柴火到已經對立的社會。一方面川普可能召喚極右派以捍衛民主之名造成社會動盪,另一方面民主黨或左派支持者也極可能同樣以捍衛民主之名,不惜訴諸暴力。尤其是史上最多的郵寄投票可能會發生開票當天偏紅然後再來慢慢轉藍的過程,開票過程的時間差可能會造成混亂。

選前日常生活中,也都可感到這種一觸即發的對立。例如,筆者的鄰居是退役軍人,同時是民主黨支持者,過去兩個月就不斷提到退伍軍人組織了一個團體,已經進行沙盤推演和責任分工,若極右派不接受選舉結果衝進華府,那他們會不惜一切進去擺平極右派。很多城市的商家也在選前把商店的周邊用木板包起來,為的就是怕選舉開票的過程中可能產生的暴力。民主明明是一個輸了成本也在可忍受範圍內,所以讓人願意四年後再戰的制度,但在這次選舉前呈現的氛圍是,另一個陣營若是贏得選舉,民主都有可能瓦解的焦慮。若真的在選舉過程產生暴力,那美國民主的前途實在令人堪慮。

開票的驚奇:(大致)冷靜與有耐心的開票過程

開票當天,民主黨並沒有表現的如預期般好,一部分原因是很多民主黨支持者早早郵寄投票,而郵寄投票在很多州要選舉當天的票都開完後才會被處理,但另一部份也是因為民主黨的表現並未如民調預測大贏,因此呈現川普一面倒的領先。不過,選舉當天的票開完,開始計算郵寄投票後,川普與拜登的差距在所有關鍵州都逐步縮小。果不其然,在選舉隔日的凌晨,川普召開一場記者會指控選舉不公,批評選舉過程有瑕疵,並且在很多州選舉結果都還不明朗時,就唐突的宣布自己當選。但出乎意料的是,並不如選前學界的擔憂,雖然有零星的破壞行為,以及各地「停止偷票 (Stop the Steal)」 抗議,川普沒有具體事證的指控並沒有發酵成全國動亂。接下來幾天,全國都還是耐心的等待開票結果。這中間也有幾項重要的發展:

首先,共和黨內川普的支持者並未全都附和他對選舉的指控。川普選舉夜發表完談話的當下,前紐澤西州州長也是川普主要支持者Chris Christie在直播節目上馬上評論這個談話非常不恰當。他指責川普應該要等待所有的票都開完,不能草率地自行宣布當選。隔天,更多共和黨人(主要是建制派)也跳出來和川普切割,表達會捍衛美國的民主程序,呼籲全國都應該耐心的等待開票過程。 出來發言的共和黨人都表達美國的根本價值是自由民主精神與公平公正的選舉。民主黨也同樣呼籲支持者冷靜。拜登選舉當夜在川普召開記者會前,已經出來呼籲全國選民要有耐心,等待所有的票開出。儘管未來幾天,拜登的贏面越來越大,他也沒有輕易地宣布當選,持續告訴選民請耐心等更多選票開出,他相信開出後會是由他獲得勝利。

再來,面對川普指責某些州開票不公,川普團隊的觀察員被擋在門外等指控,各關鍵州的州務卿(有很多是共和黨籍)也紛紛跳出來,一再確保開票過程的公正、嚴謹與透明。賓州也修改觀察員離選票的距離,來增加透明度。內華達州怕造成不必要的動盪,宣布將等票開完後再統一公佈,企圖降低混亂的可能性。某種程度上,聯邦制的制度,讓各州都有把關民主程序的守護者,所以雖然川普丟出了非常多沒有根據的指控,但都被地方政府駁斥。當共和黨主政的州政府都反駁川普指控時,便削弱川普攻擊的力道。

聯邦制的制度,讓各州都有把關民主程序的守護者。(湯森路透)

第三,大部分的美國人民也比想像中的冷靜,選擇慢慢等待選票開出來。雖然很多城市的開票所附近都有示威抗議(兩邊人馬都有),但整體而言並未發展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暴力。絕大多數的人也都持續相信這個過程是公平公正的,並不相信大規模選舉舞弊的可能性。美國作為一個老牌國家,兩百多年的發展,讓民主價值深深地嵌入美國人價值體系,儘管不同政營對於人權、女性、各種少數族群應該要提供多少保障有根本衝突,但相信美國選舉制度的公正性,顯然是整個國家的最大公約數。那樣深層對於民主選舉的信仰,在這次驚濤駭浪的選舉過程中展現韌性,帶領著這個國家的人度過了一次危機。如果同樣的劇情發生在年輕的民主國家,沒有同樣的民主價值底蘊,可能會有很不一樣的結果。

選後的隱憂:媒體如何中立與川普主義

截至目前為止(選舉一週後),川普的律師團還未成功讓法院受理任何案子。由川普邀請的國際觀選團發表觀選報告,也做出結論認為本次美國大選符合公平公正公開的民主程序,並不存在系統性的選舉舞弊。

不過,川普堅持要控告選舉不公,甚至開了新的政治獻金帳戶,鼓勵選民捐款。雖然多位共和黨人在開票過程呼籲應該尊重開票程序,但在拜登宣布當選後,目前僅有四位共和黨議員和一些建制派恭賀拜登當選。少數與川普關係密切的共和黨領袖出面力挺川普訴諸司法途徑的正當性,大多數共和黨議員選擇沉默。看來要等到這場選舉真正落幕,還需要一段時間。

川普主義(甚至是民粹主義) 是不容忽視的一股社會力量。(湯森路透)

短期來看,美國民主陷入了兩難的局面。一方面,支持川普訴諸法律程序的人,批評反對者才是破壞民主程序的人,有甚者更批評媒體憑什麼裁定誰是當選人(雖然由美聯社來宣布當選人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此時積極地阻撓司法訴訟,反而更可能讓川普的支持者質疑選舉制度的公正性。但另一方面,權力交接期通常是一個國家最脆弱的階段,川普不認輸的時間越長,無法控制的變數越多,對國家也不見得是好事。

長遠來看,美國的民主有更多挑戰。第一是媒體的角色。媒體在開票過程中,一度陷入尷尬窘境。星期四晚上川普出來召開第二場記者會,在記者會上他持續指控選舉舞弊、攻擊整場選舉的正當性。美國幾個大的電視新聞網轉播到一半選擇砍掉直播,只有CNN 與 Fox News直播完整個記者會(但直播完馬上事實查核川普的指控)。反對者批評媒體怎能噤聲正在直播的記者會,但支持者同意媒體不應該無限上綱幫助傳播沒有事實根據的指控,特別是這些指控關乎民主政治的根本合法性。傳媒在開票過程中尷尬的時刻,其實只是一個更大困境的縮影。過去幾年,大型網路社交平台(如臉書和推特)也面臨一樣的困境。言論自由的極限在哪?媒體究竟在民主社會裡面擔任何種政治傳播的角色?應該如實報導?還是為了公共利益要有基本底線?媒體的角色在這次選舉中被徹底挑戰。川普的出現,讓美國社會必須嚴肅的看待上述問題,但整個社會至今沒有很好的答案,反而讓更多美國人質疑媒體的公正性。一旦人民不再相信媒體可以是中立的第四權,對美國民主將是更嚴峻的挑戰。

最後,就算川普最後選擇接受敗選,這一次的選舉證明,他選的比2016年的自己來得更好,有7千萬的選民同樣支持他、認同他的理念、願意接受他傳達的訊息。這些人真真切切地存在,也同樣是美國人。這其中不乏有人相信這次的選舉不公、認為拜登當選不具合法性。川普的核心支持者是不容忽視的一股社會力量,而川普再來會透過什麼樣的訊息動員他的核心支持者也是值得觀察的一點。若新的政府沒有辦法滿足這些人的需求(或至少減少他們的憤怒),長遠來看美國的民主危機仍將存在。

※作者為美國富蘭克林與馬歇爾學院政府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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