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千華

圖/鄧博仁
圖/鄧博仁

安眠藥和我已是老交情,我唬弄它,吃了以後不上床,所以無效。它也唬弄我,只讓我打兩個呵欠便算盡了責,棄我而去。以致我睡時人半迷糊半不迷糊,意識傻了便不做夢,好無趣。

夢是好東西,一直覺得夢像寫作;我構思,我行動,我記錄,我回憶。而白日小睡時不必吃安眠藥,沙發上隨時坐臥中睏去,此刻容易有夢且記憶清楚,好說不好說都在心裡明明白白,喜歡。

體弱天熱經不起冷氣攻,只開電扇弱風,汗氣便在夢裡有些濃濃黏黏,夢體本身遂也濃濃黏黏。

是的是的,大光,我終於因為連續有夢而可以應觀眾你的要求,來給你說一下夢了。你計劃不用榮格,不用佛羅伊德的學派來解我的夢,我倒是期盼。

這幾年,我的夢,夢裡經常混身眾人之中,像夜場電影散場,各家霓虹燈已然熄滅了鬼色的桃紅螢綠驚人藍,在電影院後巷的後門湧出的人街燈下都生出摻了灰黑色的暗光,腦子還和劇情糾結著,腳步也痴痴地一蹴一蹴,一堆人,僵屍一般。而夢裡我也是群組裡的一員,去哪處?不知,周邊也沒有熟識之人,(不熟的也沒有哇。)可惱的是沒有人說話,就,一堆傻子,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幸好沒有驚恐可怖什麼的,可是要去哪裡呢?現在想起那時若有你在夢,那有多麼好,我遙遙望著你或輕輕地牽著你的手,都是美夢。

還有一次是一條泥土路,來與往人也不少,大白天,陽光柔柔,男男女女全穿著米白色式樣簡單的棉布長衫或寬鬆連身裙,形色舒緩,有春天的嗅覺,但也沒人說話,我在夢裡心中想:這夢也太安靜了。

有的夢,我會和二、三中年女子互相攔挽著胳臂,熱絡嬉笑地,可她們是誰?都不是生活裡的朋友,卻一副交情好的樣子,這種夢已經做過很多次了,每次都不是同樣的人,有趣的是我也是中年。今年的夢有一次是女士們陪著我在尋找一個公共湯屋,不就浴池嗎?為什麼要稱之湯屋?《神隱少女》印象太深了?是一處用淺綠色油漆在入口白牆上手寫了「公共浴室」的公共浴室,哎,真欠浪漫。好像是「浴室觀光一條街」,路上蒸汽氤氳深白色淡白色的水霧八方起降,成雲狀也有像毛毛雨的,奇怪這些一間一爿的浴室都沒有招牌,只在熱汽裡迷濛不清的粉紅、土耳其藍、薑黃色(怎麼有怪怪薑黃色?)「公共湯屋」「公共浴室」「女子湯屋」等等,唯獨沒有淺綠色。

有一下子我落了腳程,眼看著三個女伴的背影都是穿了甚為整齊體面好料子好剪裁的套裝,有一個竟還戴著飄了緞帶的貴森森圓盤帽子,而且三人都是淺淺的卡其色系,她們約好的?那,我穿了什麼?我在睡覺呢,(還知道在夢裡)一定穿了壓縐的棉布舊家居服,完蛋了。我撫摸我的裙,啊,是麻布料子,低頭看見我也是淺淺的卡其色!心安了,咦?這是虛榮心還是欠缺安全感?

夢醒得突然,因為夢裡竟然找到了寫有淺綠色字的公共浴室,四個女人樂翻,齊聲大叫,夢裡的叫聲把夢外睡著的我給吵醒了,哎哎那時夢中的我已一腳踏入浴室大門......醒了,是樓下幾個女孩,邊笑邊叫向巷子頭跑去,樂翻。

我舒服地醒在三人座的沙發上,感謝找到了要找的東西,只對不起把三名女伴扔在我的夢裡,希望她們按計劃去喝下午茶,然後,等一下各自好心情地回家。

大光:還有兩個夢,都是最近「上映」的,我認為是很好的事。

我有半個快樂又叛逆的青春期,加上另半個父母時不時要訓戒責罰的青春期,大約由13歲到18歲。我的文字和演講中都不曾深入的談父母、原生家庭,因為談了就不得不說原委,不能忍住許多的說「父母家人壞話」的事,何必呢?寫作帶給我很多樂趣,不想在看周星馳的時候看到殺手或血滴子的出現,啊啊,是心靈的殺手、血滴子啦。那不毀了我的快樂?不要。因此我和家人算得是緣淺又乏趣的關係,不聊天,不溝通,只說話。彼此的臉都是冰箱中取出的,打著霜,凍得僵僵。(多麼感謝我和我自己孩子感情的親和) 但是很奇怪,我最近的兩個夢一個背景在我富錦街的家,吃飯兼做事、聊天、喝茶的長桌,妹妹坐著,父親,他好年輕啊,他穿著好看的格子衫,但鈕扣是解開的,露出內裡的白汗衫,一派輕快,(他從不曾作此裝扮)晨光從家的窗戶照射進來,早晨麼,光薄薄的,光中的父親和妹妹半透明似的,兩人都有歡快之顏,慢慢, 大姊由室外走入室內的光中,參加了小聚,大姊也是笑微微的 。我站在夢鏡頭裡的右下方,半個身子,背影,因為不在光裡,所以我是黑色的。(好可惜 ,難得在自己的夢中看到自己)父親已經走了幾年了,在我的生活中不笑的父親會在我的夢裡笑,我剎時快樂了起來,現實中住在美國數十年很少回來的大姊和現實中不怎麼和父親相與的妹妹,三個人都興高采烈地,是我太意外了嗎?竟然睜眼,笑意落在枕上,自己都醒得開心。

另一夢,發生在哪裡?不知道,不記得顏色,但天亮亮地晴朗,讓人心情好,父親一人倚坐按摩躺椅上,沒看到母親,忽然父親手上多了一張報紙,全開,父親依例戴著一雙線織的白色薄手套(他嫌報紙油墨黑汙了手 ,看報紙必戴手套。)這樣高舉雙手撐著報紙,累不累呀?父親一逕看報,沒罵人,沒生氣,我在旁邊輕手輕腳地走離了他的房,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大光,解夢吧,我夢醒都挺愉悅,請放心我。

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