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的消失與重生

邱祖胤
中國時報

作家吳明益的作品《天橋上的魔術師》,以他童年生長的台北「中華商場」為背景,勾勒出1980年代的城市圖像與市井小民的豐饒記憶,字裡行間,現實與想像交織,既呈現大都會蛻變過程的繁花似錦,也凸顯物質文明高度發展的冷酷無情。小說所衍生的相關影視作品正在籌拍,近期更有包括小莊、阮光民等漫畫家,分別以他們的感性之筆,畫出他們心目中的天橋圖像。

讀高中時,我也曾在某個周末隻身來到位在鐵道邊的奇幻天橋,在幾家皮鞋店前駐足,望著櫥窗裡閃亮如果凍般的免擦皮鞋,終究沒能鼓起勇氣向店家開口,阮囊羞澀固然是主因,面對如此特殊的「街景」,逛著逛著竟然忘了真正的來意。那是經濟起飛的大台北,東區尚未崛起,西區勢頭正熱,青春的腳步走踏在這樣的繁華街道,一不小心都可能飛了起來。

時光若再往前,許多人會跟我有相同的印象,中南部的人偶爾搭火車北上,過了板橋,越過新店溪,進入萬華,原本在車上昏睡的人們紛紛醒來,眼球隨著鐵道兩側五花八門的招牌及戲院看板起舞,中華商場的熱鬧喧囂與霓虹閃爍,霸道歡迎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遊人。鐵道旁的中華商場,正是進入天龍國的魔幻入口。

許多人可能忘了,中華商場從來都不曾光鮮亮麗,一開始國民政府來台,外省移民在西門町一帶鐵道兩側暫時棲身,簡陋住屋雜亂無章,有礙市容,當局就地整建,才於1961年落成這處八連棟、每棟3層樓的住商混合建築,範圍之廣,北起忠孝西路口,南至愛國西路,綿延長達兩公里,可謂名副其實的街屋。

原本每棟3層樓的空間僅1樓作為商用,2樓以上作為住宅,卻因生意興隆,商機往上延伸,意外形成1、2樓連通的特色商業區,一般商圈逛街頂多只逛1樓,在這裡卻連2樓都能逛大街。

然而隨著鐵路地下化及都更的節奏,中華商場於1992年全面拆除,並配合中華路改造計畫,成為目前10線道80米寬的大馬路。中華商場30年繁華終於畫下句點。這處曾經養活上千人家的商場,見證無數悲歡離合與人來人往,也見證一個城市的發展。突然這樣消失,不免令人感到失落。

所幸,借助作家的筆,中華商場再度活了過來,重新喚起民眾對30年前的種種回憶。這恐怕是關心文史的民眾始料未及。人們總是大聲疾呼搶救瀕危的歷史建物,卻對更大範圍生活場域及庶民生活史的消失無能為力。如今看來,文學及創作者的默默耕耘反倒提供新契機。天橋的消失與重生,正在上演一場復刻舊時光與探尋美好價值的魔術大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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