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籟有聲

空氣流過谿谷或岩石隙縫受擠壓而成音,要細心聽,否則似有似無 ──四周景物彷彿是一幅畫,不見沙塵飛,也不見林梢動,卻是有聲如簫,叫做「天籟」。

形容五O年代的恆春,用「窮鄉僻壤」顯然「不中」,畢竟它山明水秀;如果是「門可羅雀」則「不遠矣」,因為它很寧靜。小城內「街路兩三條」,既無車馬喧,又無人聲沸,總是懶懶散散;不過,曠野四季則多候鳥,大多猛禽先君子後小人將聽話的麻雀趕到街頭,趁農家日出而作的時候,在門口叫嚷示威。如此以外之境,不時聽到低沉又微弱的天籟,比在稻埕聽到掉落繡衣針的聲音,還要清楚。白天如此,遑論三更半夜?茲舉兩例:

寒舍位市中心,南方大海在五公里外,強風過後,值午夜時分,站在二樓陽台,不必豎耳就可以聽到浪濤聲,細細綿綿;往北,直線距離約莫四公里,在三台山下有一座「萬應公祠」,善男信女前去膜拜卜卦,入夜鑼鼓聲依稀,擾人難以入眠。海韻,順「南灣」斜坡摩擦礁岩而下;鼓聲,沿著溪谷進城──兩相天籟,如泣如訴:前者,可遇不可求,後者細柔是我的偏愛。這是有原因的:

我的老爸高高壯壯,卻是沉默寡言,和他朝夕相處,話總是「半句多」;偏偏在迎神廟會時候,遠處有鑼鼓聲一定開口:「咚咚鏘來了。」要我守在門口,等著熱鬧。這咚咚鏘,正是我童年最美妙的心理符號,沉醉在那「弄獅」鞭炮與鑼鼓中忘我,慢慢長大。

過了不惑之年,老爸自貶阿斗,不得不藉口時運不濟請命理師來家裡,當下決定要「改運」。這個改運,可就石破天驚,誰都料不到,就是「炸弄獅」(台語)。

其實老爸在逢年過節時,總是催我倆兄弟早起,到樓頂燃放鞭炮,討個吉利。相命師說「愈大聲愈旺」,老爸一不做二不休,要玩就玩大的。咱恆春貴為「縣城」,過年不乏民俗活動,如何「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老爸胸有成竹;買了四大籮的鞭炮,有單響的,有連發的,數也數不清,又請來四員「炮手」埋伏在各角落,到時萬炮齊發;但是明人不做暗事,請大舅子先去溝通,若失控,可別怪主人出手無情,但紅包必然加倍,訂下君子協定。

果然,那陣頭非比尋常,敲鑼打鼓硬把群眾支開,好讓獅子可以渾身解數;老爸一個點頭示意,炮聲頃刻間淹沒鑼鼓的喧騰;炮手散兵游擊式的攻擊,由不得那頭猛獅有喘息的機會;獅身揮不去如雨下的炮火原處起落,若不精算掌頭擺尾的主將體力負荷,緊急抽換備手,恐怕連人也燒了,全隊人馬如蟻都跳進火鍋中。一小時過後息火,獅隊到附近「三山國王」廟廣場休息,個個眼神呆滯。據說,領隊者嘆得不償失,從此再也不敢接受類似的挑戰。

這一場祛除霉運的大戲碼,其實老爸也是輸家,生意和病體仍在谷底。經過多少次的療治,大醫院也束手無策,老爸選擇在家靜養,領悟天命難違。他的打呼聲,或呻吟,從棉被中傳來,彷彿「天籟」,雖然我警覺適時奉藥也無法挽回他的冷靜,悄然辭世。最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在我的耳鼓裡還不時有老爸手按「叫人鈴」的波動。父子連心,急急忙忙又靜靜悄悄地欲語還休但雙手送暖,偶而交會那一場「炸獅」的趣味,嘴角一揚,「咚咚鏘來了」,盡在不言中,如昨。

如今,我亦垂垂老矣;屋簷下,每次見小燕入巢,一代又一代,應是慈慧輪迴。人為萬物之靈,有形之年以家付出真愛;或許遁入無形,亦以老家常牽掛。天地有聲不因大而遠,彷彿雷聲散去無痕,卻以柔傳承千古,絲絲恰如鼓聲無分日夜。是以有詩:

家燕築巢藏耳語,夜半天籟是靈犀;

牧笛秋蟬今昔夢,白髮千仞幾度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