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修斯放棄長生不老、與女神做伴 只想回到妻子身邊

雅筑安・梅爾(Adrienne May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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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古希臘人對於青春永駐和長生不死非常癡迷,在神話、詩歌和哲學當中大量傾注了對於人類渴望長生不老的思考。不論如何,若能像天神一樣無齡與永生,便是追求人造生命的極致成就。然而古希臘人在相當程度上也意識到,若當真得此恩賜,會有何等嚴重後果。」

對古希臘人來說,凡人男女的生命皆是以「chrono」為度量,這是區分為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間。不過,人若是在「aeon」這無垠時間裡漂流,那麼人的記憶或是愛,又會有何變化?人腦演化到能容納七十至八十年的記憶,若是得儲存數世紀或上千年的回憶,又該如何處理?人類的記憶與愛, 以及意識到壽命自有盡時這之間的相互關係,正是科幻電影《銀翼殺手》的中心主題。在反烏托邦世界裡的機器工人都經過基因工程設計,壽命不過四年—這時間短到無法發展出奠基於記憶的真正身分感,或是感受同理。在電影中,叛逃的複製人絕望地尋求讓自己配得的壽命能延長的可能。

拋棄老婆7年換長生不老,願意嗎?

記憶、愛和終將一死的絲絲牽絆相互牽繫,這同樣出現在荷馬的《奧德賽》當中。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在漫長、艱辛、竭盡氣力想回到故鄉伊薩基島(Ithaca)的十年迢迢返鄉路上,奧德修斯迫不得已地被寧芙女神卡呂普索(Calypso)扣留在她的島上,做為她的情人長達七年(Odyssey 5.115-40)。奧德修斯若是願意永遠留在島上,那麼卡呂普索答應能讓他永保青春,長生不死。然而卡呂普索無法置信,奧德修斯竟拒絕了她如此大方的贈禮。其他眾神都堅持,卡呂普索應該尊重奧德修斯想造筏返鄉,回到妻子、家人和朋友身邊,並在故鄉度過餘生的願望。奧德修斯向卡呂普索解釋:「我知道吾妻潘妮洛普並無你的美貌,她不過是凡人。即便如此,儘管危險重重,我還是渴望回家。」

永生的卡呂普索並無同理心,無法理解奧德修斯的思妻之情和鄉愁。正如古典學者瑪麗.雷夫柯維茲(Mary Lefkowitz)指出的,這則古老的故事表現出「天神與凡人之間最重要的一項差異。人類彼此之間存有牽絆,」對故鄉亦然,而「這些牽絆由於無法長存,因而更加強烈」。哲學家瑞夫(C.D.C. Reeve)認為,奧德修斯知道,如果他選擇獨自成為永生之人,那麼他會失去不僅對他自己、對於家人和朋友也十分珍貴的自我身分。

追求長生不死也會引起其他深遠的顧慮。永生的天神與凡人不同,祂們不會改變或學習。「對天神來說,所有事情都那麼容易,」古典學者黛博拉.史坦納(Deborah Steiner)如此表示。除了少數例外,眾神做什麼都是「不費吹灰之力」。沒有危險和死亡的威脅,自我犧牲、勇敢、如英雄般奮戰和榮耀等美德會變得如何?這些美德就和同理心一樣,都是人類特有的理想,這些理想在一個如同古希臘那樣的戰士文化裡,最是顯著。希臘神話當中永生的天神,不論男女無不威力強大,但沒有人會說眾神很「勇敢」。出於本質,這些永生的天神永遠不會以高風險為賭注,或是膽敢冒喪命之險奮力一搏,或是選擇英勇地力抗無法克服的逆境。

吾等此生若是短暫—且願此生壯麗輝煌 !

根據希羅多德(7.83)所述,西元前六到五世紀時,波斯帝國頂尖的萬人步兵軍團自稱為「永生之人」,不單是因為他們希望能永生,也因為他們知道這個軍團會永遠保持相同的人數。由於同樣英勇的武士會立刻取代陣亡者或傷兵,確保軍團的「不死性」,這個軍隊因而培養出凝聚力和榮耀感。如此概念持續不墜的吸引力,顯然從薩桑王朝(Sassanid)和拜占庭王朝的騎兵,拿破崙的帝國護衛, 以及伊朗軍隊在一九四一到七九年間同樣也以「永生」為名當中見到。

在美索不達米亞壯闊的吉爾伽美什(Gilgamesh)史詩當中,恩奇都(Enkidu)和吉爾伽美什這對有許多古代遊人都在遊記故事中描述了寓言般的烏托邦世界,而那世界裡的人無不健康、快樂、自由,而且長壽。在古希臘物理學家克忒希阿斯(Ctesias)的著作中便可見一個早期的例子;這位西元前五世紀的古希臘醫師住在巴比倫,著有曾談及印度奇景的著作。大約在同時期,希羅多德曾提及衣索匹亞人因為飲用牛乳、食用肉類,再加上習慣在帶有紫羅蘭花香的天然油泉中沐浴,因而能享一百二十歲的高齡。之後,一位不知名、住在安堤阿(Antioch)或亞歷山卓城(西元四世紀)的希臘地理學家,寫到了東方「伊甸園」卡馬黎尼(Camarini)。卡馬黎尼城中居民吃的是野蜂蜜與胡椒, 可享一百二十歲的高壽;城中居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大限之日,因此可依此預作準備。令人好奇的是,一百二十歲正是有些現代科學家聲稱的人類壽命極限。

有一則關於古怪的漁人葛勞寇斯(Glaukos)的奇特神話,正是埃斯庫羅斯和品達某部現已佚散的劇作及詩作當中的主題;奧維德、柏拉圖,和保薩尼亞斯的文字當中也可見到這主題的更多細節。故事裡的葛勞寇斯注意到,每當他把海中漁獲放在某種特別的草上時,離水的魚兒都會再現活力,溜回海裡。這位漁人希望自己能長生不死,於是吞下這種草,潛入水中,住居海底,變成全身覆滿帽貝和藤壺的先知或海妖。葛勞寇斯在另一則古怪的神話裡則有點不同,他是個溺斃、但被人救回來的小男孩,這是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索福克勒斯,以及埃斯庫羅斯劇作的題材(但三部劇作目前皆已失散)。這一個葛勞寇斯是克里特島的米諾斯國王之子;某天,小男孩在玩球(或追老鼠)時失蹤了, 國王派出智者波里埃得斯(Polyeidus)去找出孩子人在何處。他們發現時,孩子已斷了氣—他掉進桶子,淹死在桶內蜂蜜當中。不過,波里埃得斯曾經觀察到有一條蛇曾啣回某種植物,讓牠已逝的伴侶復活。這位智者於是利用同樣的回魂植物,讓小男孩死而復生。

願意為長生不死付出什麼代價

追求永生不死有什麼內在缺陷,答案就彰顯在最無畏的凡人英雄神話裡。我們且以阿基里斯為例。

阿基里斯誕生之際,他的母親海寧芙忒提斯(_etis)先是以神界的仙饌神酒塗抹他的身軀,隨後再抓著他在火上烘烤,「燒去他的必死性」,企圖藉此讓阿基里斯能夠刀槍不入。根據一個更著名的版本所述,忒提斯將小嬰兒浸入冥河河水當中,好給予他不死之身。兩則神話裡的忒提斯都得握住孩子的腳踝,腳踝於是成了阿基里斯的弱點(Apollonius Argonautica 4. 869-79)。阿基里斯死得不算光彩, 因為躲在暗處的射手瞄準了他的腳跟,射出一支箭,那裡正是他身上最不起眼的弱點。同樣的,天神赫菲斯托斯與克里特島的米諾斯國王也沒預料到,青銅巨人塔羅斯竟然會因為美蒂亞在他腳踝處小小動了手腳,放出體內靈液,就頹然倒下。未能事先預見的弱點一向都是先進生物科技的「阿基里斯之踵—致命弱點」。

有許多遠古神話也詰問,長生不死是否也能保證人不受苦難與悲傷所困。例如,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史詩當中,英雄吉爾伽美什對只有天神能永生忿忿不平,他害怕自己終將一死,於是啟程去找尋長生之草。 但是,吉爾伽美什對於永生的渴望若是真的得到滿足,他將得永遠以悲戚之心面對自己的好夥伴恩奇都之死。

我們再仔細想想半人馬智者凱龍的命運。他是英雄海克力士的導師兼摯友。在一場戰鬥上,凱龍意外被海克力士的毒箭所傷,那支箭的箭頭沾有九頭怪蛇海卓拉(Hydra)的毒液,因此造成了永無痊癒可能的可怕傷口。由於承受著難忍的蛇毒劇痛之苦,人馬凱龍因此懇求諸神讓他能捨棄永生,換得好死。有些神話聲稱,盜取天火、並暗中教導人類用火之祕的泰坦神普羅米修斯願意與凱龍交換。宙斯懲罰普羅米修斯的方式可說是惡名昭彰,目的在永無止盡地凌遲他。他將普羅米修斯鍊囚在高加索山上,派出巨鷹日日啄食他的肝臟。肝臟的再生能力在古時已為人所知, 因此,這個不死的泰坦人的肝臟隔夜又會長回,巨鷹會再度飛來啄食,如此日復一日,直到永遠。

怪獸再生能力的恐怖感也驅動著多頭蛇怪海卓拉的神話流傳於世。海克力士和這隻盤繞、糾扭的蛇妖苦苦鏖鬥,欲除之而後快;他砍下每顆蛇頭,卻詫異地看到傷口上竟又長回兩顆。最後,他想到以烈焰燒灼蛇頸對付海卓拉,卻永遠都毀不掉這怪物正中央那顆不死的蛇頭。海克力士將這顆無法摧毀的蛇頭埋進地底,移來一顆大石壓在上方,藉此警告人類切勿靠近。不過,海卓拉的毒牙儘管深埋地底,還是汩汩分泌出致命毒液。這則神話讓海卓拉成了不死之身會無限出衍生後果的完美象徵。事實上,海克力士也因握有海卓拉蛇毒的生物科技而死。因為他用蛇妖毒液沾染箭頭,而源源不絕的毒箭底下有許多受害者,人馬凱龍不過是其中之一。偉大的海克力士自己最後也死得不甚光彩,他因間接染上海卓拉的毒液,劇痛而亡。這個猶如夢魘的再生主題還有一個有趣的變奏,就在一則有關以掃帚為形體的自動機器的古老故事裡。德國作家歌德(Goethe)曾在一七九七年時講述過「魔法師的學徒」這個故事,而在一九四○ 年的迪士尼動畫《幻想曲》(Fantasia)當中,米老鼠所扮的角色又讓故事更加廣為人知。這則故事最早的文字版本,其實是在西元一五○年由薩莫薩塔的琉善(Lucian of Samosata)所述;琉善是諷刺劇和推想小說(speculative _ction,亦即現稱的科幻小說)作家。在他的《愛謊者》(Philopseudes)故事裡,年輕的希臘學徒隨著一位埃及智者行旅各地;這位埃及魔法師握有能將掃帚或搗杵等家中用品變成機械傭人、受命自動去執行任務的法力。某夜,小學徒在智者出門後企圖想自己控制木杵;他將木杵穿上衣服,命令它挑水回來。但小學徒隨後制止不了自動木杵人別再將一桶桶的水挑回來,客棧因此水漫四處,因為他不知該如何將機械人變回木杵。小學徒絕望之下拿起斧頭將停不下來的木頭僕人劈碎,豈料一片片的碎木杵又變成一個個的挑水人。好在智者及時返回客棧,讓場面化險為夷。

有幾則古希臘神話就警告,欺騙死神將會導致人間混亂,帶來嚴重的苦難。意指工作無益、不可能辦到的「薛西弗斯的任務」一詞雖已是陳腔濫調的比喻,但罕有人知道薛西弗斯(Sisyphus) 為何永遠得將巨石推上山巔。傳說中的柯林斯城(Corinth)暴君薛西弗斯,以其殘酷、狡猾和奸詐為人所知。根據神話所述,他耍詐擒獲了死神桑納托斯,將祂鍊住。這下子世間再無生物會死。薛西弗斯此舉不僅打壞了自然秩序,造成繁衍過度的威脅,而且人類無法以動物獻祭給眾神,或吃到肉食。如果世上暴君永世長存,那麼政治和社會又會有什麼變化?更有甚者,老弱病殘的男男女女被迫無止盡地承受苦痛。戰神阿瑞斯(Ares)對此更是憤恨,因為沙場上無人會有戰死風險,戰事已無嚴肅的冒險精神可言。在這則神話的某個版本中,戰神阿瑞斯放走了死神,並將薛西弗斯送進死神懷中。但隨後, 狡詐的薛西弗斯一踏進冥府,便設法說服冥府諸神暫時將他放回凡間,好讓他去完成幾件未竟之事。薛西弗斯因此再度溜出了死神之手。到最後,薛西弗斯因為年紀老邁而亡,但他並不在飄遊於冥府周圍的一眾幽魂之列,而是在地底永無止盡地服著苦役。薛西弗斯的故事正是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 以及歐里庇得斯悲劇作品的主題。

於是,長生不死的狀態在神話領域裡,就對天神和凡人提出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問題。老邁的凡人埃森與珀利阿斯企圖逆齡反轉時間,最終仍不免一死,而塔羅斯、阿基里斯、海克力士等人的神話,也表明了在追求成為某種超越凡人的狀態的過程中,絕對無法預先顧及所有構想上的可能瑕疵。然而,追求無齡與永生之夢,依然長存人心。

情人隨歲月老去 女神無法接受

厄俄斯(Eos)與提托諾斯(Tithonus)的神話,正是厄運暗藏在人類超越自然壽限的企圖中最具戲劇性的寫照。提托諾斯的故事相當古老,最早可見於《荷馬讚歌》(Homeric Hymns)當中,這是一組由三十三首多譜於西元前七和六世紀的詩歌集。這故事描述厄俄斯(Dawn 或Aurora,晨光的「粉紅手指」女神)如何與特洛伊城年輕俊美的樂師兼歌手提托諾斯墜入情網。厄俄斯將提托諾斯帶進她位在世界彼端的仙界香閨,成為她的愛人。

厄俄斯難以接受她的塵世愛人終將一死,急切地想為提托諾斯尋得永生。在某些版本中,渴望長生不死的是提托諾斯自己。不論如何,諸神應允了這個願望。

不過,按照典型的故事邏輯,惡魔就藏在細節中。厄俄斯忘記再仔細說明要讓她的摯愛永保青春。歲月對提托諾斯來說是實實在在地流逝,當老邁年歲開始沉沉落在提托諾斯身上,厄俄斯徹底絕望了。悲痛的她將衰老的摯愛安置在黃金大門之後的廂房;提托諾斯就在那兒待著,直至永遠。房中的提托諾斯記憶盡失,也毫無氣力,只能永無止盡地含糊叨念著。在某些故事版本中,皺縮乾癟的提托諾斯化成了一隻蟬,那單調的唧唧蟬聲正是他只願一死的無盡懇求。

據信,永遠年輕光燦的男女天神也會哀嘆自己與凡人所生的子女之死。神話中的厄俄斯與提托諾斯生有一子門農(Memnon),他是傳說中特洛伊人在特洛伊之戰裡的衣索匹亞盟友。門農在戰場上力抗希臘英雄阿基里斯,但仍死於阿基里斯手下。據說,清晨出現的露珠正是他母親厄俄斯哀悼愛子的眼淚。宙斯對厄俄斯的喪子之痛心生憐憫,於是答應了她的請求,讓門農能永遠留在奧林帕斯山上。厄俄斯這回沒忘記要求宙斯讓愛子能永保死時那一刻的青春。

作者簡介 雅筑安・梅爾(Adrienne Mayor) 美國史丹佛大學科學與歷史研究學者,科學史網站Wonders and Marvels專欄作家。著有《古代的化石獵人:希臘和羅馬時期的古生物學》(The First Fossil Hunters: Paleontology in Greek and Roman Times),《希臘火、毒箭與蠍子砲:古代世界的生化戰爭》(Greek Fire, Poison Arrows & Scorpion Bombs: Biological and Chemical Warfare in the Ancient World),《亞馬遜:橫掃遠古世界的女戰士傳奇》(The Amazons: Lives and Legends of Warrior Women across the Ancient World ),以及入選美國家書卷獎決選的《毒藥之王:米特里達梯,羅馬人的死敵》(The Poison King: The Life and Legend of Mithradates, Rome’s Deadliest Enemy)。 譯者簡介 愷易緯 淡江大學德國語文學系畢,熱衷歐陸文化及語言,現任職出版界。

※本文摘取自《當神成為機械人:希臘神話如何透過科幻想像,探問人類生命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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