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在霧與月光之間： 一條通往情感與族群記憶的療癒之路

文/曼殊沙華（野薑花詩學詩社社長）
我與竹奇結識於他加入台灣詩學詩社及出書，我們成為社員同仁。從互動中，感受到他的熱情、風趣幽默卻不失溫和儒雅，也開始注意他除了小說書寫之外的詩語言，於是邀請他加入野薑花詩學詩社，也邀請他擔任野薑花十二週年慶朗誦活動的主持工作，對他有了更多的互動、認識及欣賞。
當他提出請我為他的《臺海風雲戰記──臺灣三部曲》寫序文時，我坦言自己雖然曾經試寫短篇小說並偶爾書寫散文，也為詩人曾恕梅的第一本詩集寫序，但是最熟悉的還是現代詩，對於為小說寫序深感榮幸與極大的挑戰。對於短期內完成三本小說創作的他心生敬佩，因為他所編織的不只是一部小說系列，更是一條情感與族群記憶的路，也是一條療癒與練習的路，因此，喜歡探討心理學及心理療癒的曼殊想朝這個方向做分享。
這三部作品源自他母親的真實故事――那是他母親少女時在阿拔泉山道上，與原住民青年湯守仁的偶遇，跨越族群界限的一瞬光景。此一記憶跨越時間與身份，化成三部曲的起點：由北京的秋到長白山的月，再終回阿拔泉的霧。他母親的那個細微瞬間，成為他帶領讀者進入族群歷史與未來想像的起點。

圖/陳竹奇提供

《北京的秋天》以臺灣情報員的第一人稱回首展開。他書記「二○二七」無人機突襲北京的行動，接著，更引人注意的是那個秋天的意象：落葉、肅殺、某種「無法回去」的人生。秋，是成熟也是流逝，是行動前的呼吸，是諜報員在邊境線上體味的詩意。竹奇以一位詩人的眼光，把政治與感性的聲音織合，使我讀到的不只是策略與衝突，更是內心斷裂中的悲涼與堅韌。
再看《長白山的月光》，是在東方巨變中，夜幕下的力量較量。他將國際資訊戰與心理戰置於月光之下，創造出一種懸而不定、卻明確的情緒場——月光雖柔，卻能照出內心的幽暗與懷疑。作為讀者，我仿佛踏入一場夜行：既清醒又迷茫，既可以丈量邊境，也不可避免被心靈投射的影子所纏繞。月光下的策略與人心一樣微妙，每一段角力都如詩。
三部曲的終章《阿拔泉之霧》，將故事拉回母親記憶的原鄉。這裡不只是地理上的回歸，更是一場族群、情感與身份的重生。戰後的阿拔泉出現漢人與原住民遊擊合作，國軍與第五縱隊建立臨時聯盟，最終融合為「凱達格蘭─西拉雅國」，對聯合國議席提出申請。霧不是障礙，而是層層包容，是混雜身份的照見，讓族群、家庭、記憶有和解的可能。
在臺灣，原住民族經歷過日據統治、殖民壓迫、文化侵蝕，也遭遇政策邊緣化與社會微歧視。例如太魯閣族人 Ciwang Teyra 曾被質疑「看起來不像」原住民，展現出族群認同的扭曲與壓抑；原住民族在歷史上被迫遷移，傳統領地不斷被開發與侵佔，如大豹社事件、大甲溪流域土地爭奪等之種種。儘管臺灣自二○一六年起經歷對原住民系統性道歉、設立歷史與轉型正義委員會，並啟動返還土地、語言與文化保護政策，這些依然只是修補歷史裂痕的第一步。
竹奇在小說中描繪的是一種可能性：當災難（如台海衝突、空襲）發生時，我們能否以族群互助的方式，進行心理與文化上的接納？原住民的身份是否成為互助的節點，而非排斥的屏障？小說想像的「凱達格蘭─西拉雅國」雖為虛構，實則作為一個心靈模型，帶領我們練習在衝擊來臨前如何看待共同遭受的歷史創傷、如何啟動自我療愈、如何重構身份的共同體認同。
心理學與轉型正義研究告訴我們，受創的群體需要被聆聽，也需要主動說出自己的故事。認同的建構，來自社區被看見、被聽見，也來自個體願意將傷痛說出。因此，當竹奇把母親與湯守仁的偶遇放入英雄敘事、族群對話與建國想像中，他不是在美化戰爭，而是在預演一種療傷模式：我們可以在霧中互相看見彼此，即使關係複雜，仍願意走向對話。若災難真的降臨，我們是否已經有練習過彼此說話、聽見、構建共同體的能力？
這份練習恰是他故事架構的價值所在：個人／家庭／族群在面對時代衝擊時，可以先在虛構中練習「接納」與「療癒」，而不是等到現實崩裂再匆匆救治。正如他用秋天、月光、霧的三重意象遞進，讓我們在策略、懸疑之後回到霧中去感受信任與和解。
讀這三部曲，我想到母親和那位原住民青年的相遇——那是在自然中發生的真切事件，卻在小說中成為族群合作的象徵；在政治陰謀與國際博弈之外，故事最終落腳於人與人、族與族之間是否仍有可能「交心」。這是最深刻的臺灣經驗：當歷史試圖讓我們分裂為受害者與加害者，我們該如何跨越斷裂？當未來可能再次來臨暴力，我們可否以不是保命，而是相互療愈的方式去應對？
讀到最後，我感受到竹奇在三部曲中做了一件大膽而詩意的事：他把台海想像中的災難，轉譯成族群之間的心靈對話；把母親少女時代的偶遇，轉譯成民族未來的共生願景。因此，我邀請讀者翻開這套書，不只是為了閱讀一個諜戰故事，更為了在秋葉落地之前、月光消散之前、霧散開那一刻，我們都能保有一顆願意互相療癒的心。
願我們在霧中看見彼此，在月色下感知族群的柔軟脈動，在秋天的路上記住那段偶遇，讓小說帶領你一起，在未來尚未來臨時，就先學習如何接納、如何療癒、如何成為一個願意與他者共存的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