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悼 亮公—邱垂亮教授

文/盧孝治
·5 分鐘 (閱讀時間)

和許多同時代的朋友一樣,五十年前我在《台灣政論》上第一次看見了他的名字。之後因緣際會,在黨外時代有機會接近了他,親近了他這一位很人性化、很努力的學者。

他大我一輪(12 歲),有時像是我長輩,有時像一位兄長,更多時候像是可以促膝長談的知己。他不會使我們覺得「軒昂崢嶸」,但他的熱情、幽默以及鬥志卻深入人心。

2000 年本土政權執政後,由於呂副召集了「台灣心會」與「民主太平洋聯盟」,可以說他成了我的直接上司,我們關係更加密切。

這二十年來我們每年都一次或兩次,一起率團到美國及日本演出,從九州到北海道都有我們的踪跡。我們兩個家庭也常在琵琶湖畔,以及瑞雪紛飛的奧日光,深秋楓紅的北海道支笏湖留下了很多回憶,恍如昨日。

在這些國外的音樂會中,特別重要的,是名為「福爾摩沙之夢」(Formosa Dreaming)的四場。一是 2002 年9月我們率東海大學音樂系等團體在紐約林肯中心,馬里蘭大學演出。 二是 2005 年9月我們率實踐大學音樂系及其他團體在東京演出。三是2006年我們在東京,由武陵高中音樂班演出,指揮是曾道雄。四是2009 我們率師大音樂系在加州巡迴演出。以上這幾場主要演出的曲目是蕭泰然大師的「啊!為福爾摩沙殉道者的鎮魂曲」,這也是我二十年來心目中最偉大的台灣音樂。這幾次的演出蕭老師也到場了,亮公和蕭老師也成為好朋友。

2005 在出發前所舉辦的行前公演,亮公上台致詞,他說:有一天,希望能演唱屬於台灣 人的「歡樂頌」。

亮公毫無官僚氣息,毫無官架子,待人親切,出口幽默,他在遊覽車上拿著麥克風,天南地北帶我們遊遍他的回憶與思想,是最令人懷念的快樂時光。也不知是那一年,我在車上要大家稱呼他為「亮公」,不能稱為「垂公」,把他的眼淚都逼出 來了。

他在遊覽車上曾說到戒嚴時代,他在松山機場轉機時,無法入境而與父母緣慳一面,以及父母亡故時,他是如何入境奔喪的……令人唏噓,令人動容。

每次出國,他最喜歡在眾人前出我洋相,甚至罵我。罵人的,被罵的都很痛快。

在台灣選舉前,在日本的遊覽車上,他都會向大家開玩笑,要大家幫忙找一把銳利的武士刀,若綠營選不好,要叫我切腹。2008、2012 他真的要叫我切腹,我卻苟且偷生。2008 這一年,我仍帶他去見鍾老,老人家一見面就說「不堪聞問」。

他也開自己玩笑,說他在嘉中時,如何與富美姐(嘉女第一名)談戀愛(其實都是他自己編的,虛構的)。他也說那一夜他如何在同學白先勇家裡作客……害我們緊張的停止呼吸。 他也說在布里斯本的五星級飯店大廳等陳文茜,等了兩小時……令我們捧腹大笑。

他每次回台一定會來中壢或龍潭小住幾夜,我帶他去看鍾老。二十年前第一次見面時,鍾老打量了他一陣子,然後叫他「阿亮牯」,繼而兩人擁抱在一起。亮公說:全世界只有鍾老可以叫他「阿亮牯」。那一次離開鍾府後,亮公說:鍾老的偉大是在他的人道主義。

他每次回台灣,我都會在龍潭、楊梅間山崗上的大江屋,舉辦「粉絲午餐會」,大家共聚一堂,聽邱老在席間縱論世界與台灣政局,每年有一兩次。音樂界的朋友也常是座上賓,玉韻合唱團及張阿杉老師和他已如同家人。

約七、八年前這群朋友少了一位Lynn Miles,三、四年前鍾老開始不能來了,去年疫情停辦,關西紅茶羅董離開了人世,接著鍾老也永遠不會來了,現在則主角永遠缺席,曲終人散。

兩個月前,亮公說他在病床上做了夢,夢中盧孝治辦了盛大的法會,他還吩咐我供品(很多吃的)要帶回家(他也愛美食),他雖幽默地說,我卻心中覺得不妙,果不其然!

他一年多來和病魔打戰,應該很辛苦,但他不改熱情,幽默本色,實在是勇敢的亮公!敢和國民黨專制打仗,還有什麼好怕的?如今他走了,並非闃然滅泯,但仍讓我感念疇昔,悲涼悽愴,不覺臨風而隕涕。

畢竟,這樣一位師友,已沒有第二位了。(2021.4.7)


2016年2月1日邱垂亮教授參加民報主辦的大選後座談會。圖/郭文宏,民報資料照

專文屬作者個人意見,文責歸屬作者,本報提供意見交流平臺,不代表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