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麻醉生涯五十年點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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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二十年至少有一百次親友問我何時退休,我的回答都很簡單:只要有一天我不能再替病人做有益的事,我必退休。如腦力痴呆或手會發抖,無法做 Spinal/Epidural Anesthesia or Nerve Blocks 等等。

現在麻醉科內有兩位很有經驗的麻醉護士(CRNA. Certified Register Nurse Anesthetist.)六位醫師,除了兩位是道地的美國人,其他三位是印度蘇俄和臺灣的第二代。除了一位現年43歲,其他都不及我歲數旳一半。我知道他們在背後有時叫我「Old Doc. 」,但當面總是很客氣的稱呼我「Dr.Chiou」或是 「Dr.F」(Founder of the Group.)

過去半世紀就是這樣一天又一天的過去,早出晚歸,年復一年,上班下班,賺幾個錢,(內子常說是「艱苦錢」我卻認為$就是$,沒有什麼「Blood money」 or「Easy Money」) 吃飯睡覺、旅遊渡假、女兒長大、上學畢業、結婚生子……。這是一個平凡的人生,走的是正確的路,做對的事。現在以做錯的事(Malpractice臺灣話: 醫療糾紛)作為結尾。 理由:聽過臺灣第一位醫學博士杜聰明院長說過,他獲得博士學位的京都帝大醫學部,內科教授退休演講的題目,傳統上都是以「診斷錯誤」(Misdiagnosis)為題。

美國律師行業中有一種專門告醫生的律師,外人叫他們「 Medical malpractice lawyer」 他們的醫學知識很豐富,解剖學、生理學、藥理學、病理學、內、外、婦、產、小兒諸科都懂一點。他們的背景有的是當過䕶士,藥劑師或是別的 Medical Field 後再去學法律的,也有極少數擁有MD 和 JD 雙重學位。(我有一位很好學的同事三十多年前每週三天到65英里外的Pace Univ.上夜校,三年下來拿了一個JD 學位,有人問他又不做律師,何苦學這些?他的回答是:「Just for fun. 」可能是真的,因為到現在他還只做他的泌尿科醫業。)

不少醫生抱怨這種專門的律師挑撥離間病人/家屬和醫生的關係,拿芝麻小事或是雞蛋裡挑骨頭的做法,鼓勵病人/家屬去告醫生再從中取利,使 Malpractice Insurance Premium 增加,直接影響醫院,醫生的負擔,間接的使國家的Medical Expenses 上漲,造成社會上的不滿。有時不幸的事發生:少數醫生因負擔不起保險費只得改行。我有三位同事就遇到這種霉運:一位棄醫從軍,一位專做醫療行政,另一位乾脆去教書當教授。培養一位醫生大約要十年,What a waste!

上面所說的都有其真實性,但我認為只是 Half of the story,對整個社會來說,有這種律師是很好的事情。理由:(1)使醫生時時感到背後有人在監督,看病要小心,要「照起功」,不可隨便亂來。(2)淘汰不良的醫生,因為庸醫殺人。(3)主持正義,一旦有不幸的事發生大家都照法律,規定做。就如第二任總統 John Adams 常說的:文明的國家最需要的是法律和律師。記得五、六十年前臺灣報紙常載:病人不幸過世,家屬心有不甘,把棺材抬到某醫師診所門口擺着不動。——這就是沒有Malpractice Law的關係吧?


醫院示意圖/Pixabay
兩次醫療糾紛的經驗

做了五十年的麻醉唯一感到Not proud 的是,我也被告過,所幸只有兩次,並且皆沒上過法庭。首次不了了之,第二次保險公司賠錢了事。可說幸運,也可説是難得。

1981 年一位不孕症的病人,每一次有 Vaginal Bleeding,就來做 D&C, 是開刀房的常客,幾次的病理診斷報告都是Menorrhagia 或是 Menometrorrhagia。這一次刮出來的卻是一個不滿兩三個月的小胎兒。我當時感到這位婦科醫生面色凝重,表情不正常,急向䕶士要檢血報告。發現開刀前的血液檢驗單(Orders)上沒有「check」 Pregnancy Test 這一項。不知是大意忽略或是另有理由,總之是錯誤的事情,尤其在天主教的醫院裡。

幾個月後收到對方告狀的傳票(Subpoena),婦科醫生、䕶士、醫院和我(在場的麻醉醫師)都在被告的名單上,原告想把我們一網打盡多拿一點保險公司的保費。我照指示把傳票交給保險公司的律師,他要我不必擔心。約三個月後接到他的通知說我的名字已被「Dropped」 了,因為我沒直接牽涉到誤診的事實。

2002年有一天我沒值班準備回家,在走廊上被護士長攔住說她有Problem,臨時一位胃腸科醫生要求加一個做大腸鏡(Colonoscpy)的病人,他已「Ready」病人,剛從三樓下來,值班的麻醉醫師和護士還在做正在進行中的開刀,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願自動留下加班的䕶士,就是沒有麻醉醫師。託我找一個人或自己留下幫她一個大忙。

那時間大部分的人都走了,找人回來又不是易事,大家一起工作互相幫忙總是好的,心想只半小時輕而易舉的Procedure 就答應自已留下。回Locker room 換開刀房衣服出來,眾人都已就緒,護士也把血壓器等套好只在等我。知道病人不到六十歲,無何大病,只是肛門時常流血,本次不是開刀手術,只是例行的大腸鏡檢查,不需全身麻醉只要一般人說的 Twilight Anesthesia。我駕輕就熟的把輕量的麻醉藥慢慢打入靜脈注射,一切正常約15-20 分鐘過去發覺 Monitor上的心跳變慢、不整、血壓下降,氧氣的飽和度也降低,馬上給予強心劑,效果也不理想,馬上通知胃腸科醫生趕快「收攤」,發現心臟有時停止跳動,馬上把病人的姿態由側臥擺成仰臥,開始 CPR (急救),揷管通氧氣,由醫院的廣播係通知全院開刀房有 Cardiac Arrest 的病人,一切依規定行事,不久有很多 人來幫忙。心跳血壓恢復到接近正常狀態就送上加䕶病房,並邀 Cardiologist 和 Neurologist 來會診,因為心臟機能恢復到接近正常仍需靠靜脈點滴內加強心劑,同時腦細胞因缺氧病人還不能清醒。

第二天在加護病房遇到病人的妹妹,她說她的父親二十多前「Dropped death on NYC street while waiting for the bus. 」救護車送到醫院他已走了。

與她談後內心有種難以形容的罪惡感/內疚,為什麼昨天下午不照往例,問病人幾個簡單但重要的問題後才開始麻醉?如知道這個病人有這樣的 Family History, 至少我會要求做一個 Cardiologist Consult才來做大腸鏡檢查,反正這不是一個 Emergency case,可是一切已遲了18 個小時。

五、六年前我有一個八十多歲 Hip Fracture 的病人,開刀後也有相似的情況,在加護病房三天後才醒過來,幾天後平安的回家了。

所以我對這病人還期望有相同的後果。不幸她大腦的 Function 一直沒有改進,八天後病人的家屬決定「Pull the plug」停止救䕶工作。兩個月後醫院和三個醫生都收到傳票。我知道幾個保險公司都出了很多錢去 Settle 這個 Case, 尤其是我的。

當過美國兵的都知道他們軍中有句名言「Do not volunteer」(不要志願去做不是份內該做的事)事後深知其中的道理。

這個病人叫 Julia,已十七年了,每次看到或聽到這個名字就會想起這個病例。願神佑她在天之靈。

後記

(1)寫到此唯一要感謝的是內子劉美惠,有她的建議、指正、鼓勵、校對和改正錯別字,這篇拙文才能與讀者見面。
(2)參加 2014 年紐約麻醉醫師學會的年會 PGA.聽到前一年開始 70 歲以上的會員免繳包括 CME學費的 Annual dues。 到會場的學會 Office查詢,回答是 「Yes」,他當場就把我改成名譽會員,免繳 Annual dues。

歸途心想 :PGA 如此 ASA(American Society of Anesthesiologists)應該也㑹如此優待年老的會員才對。雖然是 「Pre tax money」兩者加起來每年也可省一大筆錢。
第二天就打電話到芝加哥 ASA 總部,心想全國有五萬三千會員的醫師協會經濟上應更富裕沒想到只由$775減到$50. 沒像紐約州一樣的全免優待老會員。電話切斷前我問「 Just for my own curiosity, would you please tell me how many ASA members still working at my age?」她說 「Give me an hour, I’ll call you back. 」 她問了我的電話號碼。不久她回電說全國75歲還在工作的麻醉醫生人數是:168。 我說我現在已是76歲不是75歲,她說、總部沒有76歲的資料,想了幾秒鐘說減掉40〜50 個人大概不會差太多。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2019 年勞工節於紐約上州。(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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