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川普旋風撕開歐洲裂縫 右翼逆襲如何釋放反噬力量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根據索非亞自由主義策略中心主席伊凡・克拉斯特夫（Ivan Krastev） 於 11 月 27 日在《Foreign Affairs》撰寫的分析，歐洲當前所面臨的政治震盪，並非單一選舉結果的自然延伸，而是源自川普政治語法再度活躍後所引發的跨大西洋連動。這股浪潮以情緒動員、反菁英敘事與主權優先為核心，正在迅速重塑歐洲政治版圖，也揭開了歐洲內部早已累積多年的集體焦慮。
川普式右派不只是一套政治立場，而是一種操作風格。它擅長將複雜議題簡化為身份二分法，以情緒取代協商，並以挑戰秩序象徵反抗精神。對疲憊於經濟不確定、能源危機與文化不安的歐洲選民而言，這種語法提供一種迅捷、強烈、看似清晰的政治出口。歐洲的政治溝渠因此被迅速拉寬，主流與邊陲的界線正在模糊。
川普模式外溢：歐洲右翼借題發揮
川普政治模式能外溢至歐洲，並非因其思想特別深刻，而是因其工具性極強。其包含三大元素。第一，將政策語言情緒化，讓經濟焦慮、文化不安與安全疑慮得以在政治舞台上迅速凝聚。第二，利用社群媒體建構高黏著度的支持者圈，使訊息流不再受主流媒體過濾。第三，將傳統政治視為已失效的舊秩序，將反抗視為美德。
這些元素在歐洲能找到落點，是因為歐洲近十年反覆震盪。金融危機後的不均復原、疫情造成的供應鏈疲弱、能源價格的劇烈波動、俄烏戰爭導致的安全與經濟壓力、以及持續升高的通膨，使中產階級普遍產生「停滯」與「失控感」。同時，移民議題與文化多元化的迅速進展，使部分選民覺得自身生活方式正受到衝擊。這些情緒既真實又遍在，使得川普式的政治語法不再只是外來輸入，而是被視為可以立即使用的政治工具。
歐洲政治重組：右翼不再邊緣化
在這樣的背景下，歐洲右翼勢力迅速壯大。這些政黨並非全然相同，但有幾個明顯共通點。它們強調國家主權與邊界控制，主張對移民進行更嚴格的限制，質疑多邊機構的有效性，並以保護本地產業為名提出貿易措施。更重要的是，它們在敘事上提供一種「把世界變簡單」的方式：問題不是全球化的結構，也不是市場與科技的變化，而是菁英忽視人民、外來者占走資源、傳統生活受到威脅。
這類政黨的崛起並非孤立事件，而是透過跨國模仿與資訊共享而形成回音室效應。歐洲各國右翼勢力會學習鄰國的成功策略，在議題選擇、語言情緒化、社群操作等環節快速複製。這使得過去僅在邊緣舞台活動的政黨，逐步取得實質政策話語權。在某些國家，它們甚至已能決定政府的政策方向，或左右多邊機制的集體立場。
安全秩序被牽動：歐洲陷入戰略矛盾
川普式右翼敘事對歐洲安全格局具有特別深遠的影響。歐洲長期依賴北約與美歐協作，但川普反覆質疑北約義務，使歐洲重新思考安全依賴是否仍然可靠。這引發了「戰略自主」的呼聲，要求歐洲增加軍費、強化軍工生產、並降低安全上對美國的高度倚賴。
然而，民族主義的擴張與戰略自主的追求之間，存在明顯張力。若各國堅持主權優先並拒絕協同，歐洲軍事體系將更碎片化，軍費增加卻難轉化為戰力合一。能源、運輸、半導體等攸關國安的領域也需要高度協調，否則就會出現重複投資與政策矛盾，使歐洲在全球競爭中反而更弱。換言之，右翼政治語法強調的「國家主權」在實務上可能削弱歐洲的整體能力，形成典型的政策悖論。
川普式右翼的內在悖論：吸引力與風險並存
川普式右翼能擴散，是因其能迅速點燃情緒並提供看似直接的解方。然而其內在悖論日益清晰。
首先，保護本國產業的直覺式政策，短期能留住部分工作，長期卻可能壓縮創新、提高生活成本並降低競爭力。歐洲的優勢在於市場規模與整合程度，若走向分裂，各國都將喪失議價力量。
其次，民主制度的侵蝕雖不易察覺，卻是最具破壞性的後果。當媒體、司法與專業機構被貼上「菁英偏見」的標籤，制度性的公信力便會緩慢流失。一旦政治競爭變成情緒較量而非政策討論，社會分裂將成為常態，治理能力也會逐步降低。
第三，歐洲若在多邊體系中採取更強硬的單邊姿態，將削弱其國際影響力。歐盟的全球角色不在於力量武器，而在於規則與制度輸出。一旦這個優勢被自身侵蝕，歐洲在全球秩序中的位置將明顯下滑。
歐洲的下一步：關鍵在於重建信任
在情緒動員與身份政治占據政治中心之際，歐洲若想減少右翼勢力帶來的反噬，就需要在三個方向重建公共信任。第一，改善經濟條件，使中產階級不再背負過高的不確定感。第二，提供透明可行的移民與融合政策，將焦慮從「文化恐懼」轉向「制度管理」。第三，在能源、科技、工業政策上進行跨國協調，證明多邊合作能帶來實質利益。
這不是回到舊有共識，而是在新的政治與社會條件下，找到重新說服選民的語言與政策工具。若主流政治無法提出可信賴的替代敘事，右翼語法便會持續占據情緒與想像空間。
台灣應留意意識形態武器化的反噬
美歐經驗對台灣具有重要啟示。意識形態的動員固然能在短期內凝聚社會，形塑政策方向，但若過度武器化，便會限制治理彈性，使複雜議題被簡化為價值表態。國際案例顯示，一旦政治敘事被迫進入善惡二分模式，政府在處理跨部門議題時容易失去協商空間，長期將削弱社會整合能力。
在區域緊張持續升高、全球政經環境快速變動之際，台灣更需要避免讓情緒化敘事壓過制度性思考，避免在外部壓力與內部撕裂之間承受不必要的反噬。維護價值不等於放棄彈性，情緒動員也不該取代制度治理。這正是台灣在未來國際環境中必須維持的基本平衡。
結語
歐洲正處於政治秩序重新洗牌的關鍵時刻。川普式右翼語法憑藉情緒力量與反抗姿態迅速累積能量，撕開歐洲既有政治版圖的裂縫。然而，其內在矛盾與長期代價也同步浮現。歐洲是否能在分裂與不安之中重建信任與合作，將決定其能否避免被自身煽動的政治力量反噬。
對台灣而言，觀察歐洲的經驗不只是外交或國際關係的需要，更是反思自身政治語言與治理模式的重要鏡鑑。在變動加速的時代，唯有保持制度韌性與政策彈性，才能在大國競逐與多重風險中維持穩定與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