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胡晴舫《我台北,我街道》:從混亂的基隆路,看台北如何滋養文化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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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晴舫記得,導演侯孝賢跟他提過一段童年往事。侯孝賢家裡小時候生在從廣東,後來舉家在1948年隨遷移來台、落腳高雄鳳山,那段蔣委員長還想著反攻大陸的時期,侯家的家具都是用竹子做的。

「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會待多久、不想花錢。」胡晴舫說,侯孝賢家裡的竹子,讓她想起她的台北,異鄉人來來去去下,沒人願意投入長期建設,但竟也因此長出多元、自由的土壤,滋養出城市的文化感染力。

青春記憶留下印記 異鄉人談台北都選「第一條街」

由香港文學館開展的城市書寫計畫,歷經2集《我香港,我街道》之後,今年輪到台灣以《我台北,我街道》接棒,由胡晴舫擔任主編,一口氣邀請20位作家,以台北街道為主旨書寫記憶。

《我台北,我街道》名單攤開,言叔夏、王聰威、楊佳嫻、馬欣、顏訥、焦元溥、馬世芳……堪稱台灣文壇中間世代明星隊,如果從中剖開,隱約可見「台北人」跟「北飄」之人大概呈現半數比例。

胡晴舫過去一年積極將台灣創作團隊推上國際。(柯承惠攝)
胡晴舫過去一年積極將台灣創作團隊推上國際。(柯承惠攝)

胡晴舫本次擔任《我台北,我街道》主編。(資料照,柯承惠攝)

胡晴舫接受《風傳媒》專訪時解釋,過去台北身為政治權力中心,反映數十年來的政權局勢,已經有過許多沉重的記憶書寫,因此這次邀稿名單確實有部分刻意為之,除了想找年輕世代之外,也有刻意找外來者的角度,談他們來到這座城市的經歷。

異鄉來客怎麼談台北?翻開書頁,來自高雄的王聰威寫考上台大後,在校園後方神秘的「巫婆麵」小吃攤、楊佳嫻回憶政大往返公館狂飆的236號公車、陳雨航談初到台北,連師大跟師大附中也分不清的經歷,而以攝影作品貫穿全書的法籍攝影師余白(Hubert Kilian),說起台北記憶則是南陽街,那是他初來台北第一份工作的所在處。

「他們都挑來到台北第一條街,這蠻有趣的。」胡晴舫臆測,如此選擇的原因,多半在於最初邀稿時的主題,是「寫一條影響你最深的台北街道」,於是自然而然地,青春時期的那條街就浮現出來,「因為年輕時感受力最強,那條街上的生活內容,可能影響他後半生的性格跟志趣。」

過去將近百年來,台北城確實收納了一波又一波的遷徙者。有的在1949年隨國民黨政府來台,有的從中南部北上求學或打拼,也有渡海而來加入科技與金融業的白領勞工、蓋大樓的藍領工人,還有來此結婚的新移民……每逢返家的年節時分,台北的街道總會突然空蕩下來,這座城市裡充滿了異鄉人。

20210721-受烟花颱風外圍環流影響,北台灣21日偶有雨勢,機車騎士著雨具雨中行。(柯承惠攝)
20210721-受烟花颱風外圍環流影響,北台灣21日偶有雨勢,機車騎士著雨具雨中行。(柯承惠攝)

台北多雨的天氣,也常成為異鄉人抱怨的焦點之一。(資料照,柯承惠攝)

匯聚了四方來客,這座城市雖然看似光鮮亮麗,但有幾個形容詞總是反覆出現:「東西好難吃」、「物價好貴」、「一直在下雨」、「冬天好冷」、「沒有人情味」,更被網友戲稱為「天龍國」。

「台北被怨嘆,很大原因是有許多外來人口,他們來了之後不適應,都覺得自己在台北市被離散掉了。」胡晴舫臆測,或許這座城市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斷遭到唾棄,儘管從台北到台南的距離,和國外都市如紐約到賓洲相較根本近在咫尺,然而,離散的感覺依然存在,或許這是國中之國的宿命。

胡晴舫指出,就像日本人最討厭東京人,英國脫歐時,英國人覺得倫敦應該自己獨立出去,美國人會說紐約不是美國,而法國人甚會說,「沒有巴黎人的巴黎才是最好的巴黎」,首善之都確實容易被討厭,而台北的生活機能之完善,確實滿足了所有人對都市的想像,「也包括城市人的勢利眼,這件事台北人可能做得最足。」

從變動裡生出到兼容並蓄 「城市的偉大就在文化感染力」

處在變動中的城市難做長遠規劃,胡晴舫說,這除了因為執政黨不斷輪替、政策轉換之外,更重要是大半數人都覺得自己是異鄉人,中南部小孩、外地打拼的人,都覺得自己有天要回故鄉,而有錢的家庭,可能也想著要移民美國。

她舉例,像從福和橋延伸而出,接起中永和到台北市政府前的基隆路,「沒一座城市市政府前的路,會這麼老舊、毫無整理。」

20180604-萬安41號演習街頭即景。(陳明仁攝)b演習前後對照組-信義和基隆路路口背景101-2.jpg
20180604-萬安41號演習街頭即景。(陳明仁攝)b演習前後對照組-信義和基隆路路口背景101-2.jpg

貫串台北的基隆路,混亂的交通也常成為抱怨焦點。(資料照,陳明仁攝)

對此她強調,乾淨、整齊與否並非關乎經濟能力,比如日本人會把自己店門口打掃得很乾淨,而斯里蘭卡人週末時,會全家穿著乾淨、打扮過的衣服出來散步,「那跟有沒有錢完全無關,就是對生活細節的重視。」

回到這種重視,她認為關鍵就在於,這裡是不是被當成安身之處,「如果你覺得這是你的家的時候,你就不會砍掉人行道的樹,因為你知道這些樹對你有多重要。」

「後來我接受了。台北比我們想像的偉大,因為它已經被糟蹋得差不多,一個城市偉大原因,就是他可以經得起大家罵。」足跡走遍亞洲大小都市,回頭看台北,胡晴舫如今有了新體悟,她認為即便多年來不斷被怨嘆,但台北依然海納百川,除了接納來讀書、就業的人們,更是中國異議份子、如今香港人的避風港,「華人世界想要流亡時,都會想到台北。」

台北這般的兼容並蓄,和台北的變動或許是一體兩面。胡晴舫回憶,從《美麗島雜誌》、鄭南榕自焚、野百合學運,台北的街頭從來不乏民主聲音,「這座城市從小一直提醒我,你現在相信的事不見得是全部的真理,要隨時準備發現事情並非如此,要看到有另外一群人就住在你隔壁,而你們對國族觀念南轅北轍。」

20200618-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接受《風傳媒》專訪。(盧逸峰攝)
20200618-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接受《風傳媒》專訪。(盧逸峰攝)

胡晴舫認為,在華人世界裡,台北常常是流亡的第一選擇。圖為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資料照,盧逸峰攝)

在胡晴舫眼裡,正是這種氛圍塑造了對流亡華人的安全感。她舉例,自己從90年代書末期開始寫作,「我跟外國人自我介紹時,都會說我可能是第一代台灣完全沒心靈創傷的寫作者,寫東西不用顧忌、不用閃躲,不會因為這樣坐牢」,而這正是台北之所以偉大之處。

胡晴舫說,城市的偉大不是硬體厲害,是文化感染力,像過去看著林懷民、侯孝賢等大師身影,台北在她心中的標誌不是政治首都,而是文化重鎮,這正是一座城市的不凡之處,「像紐約的硬體差到不行,但它的文化感染力很強,而巴黎為什麼偉大?因為有畫家、音樂家、作家、詩人,很多思想激盪讓城市變得有趣」,她談起舉世聞名的花神咖啡館,哲學家特、作家西蒙‧波娃曾成雙成對出入,海明威、畢卡索亦曾流連於此。

「大家為什麼會去?因為裡面的大家都那麼美麗,而我一直覺得,台北的風氣讓我們辦得到這件事。」胡晴舫期許,台北的自由讓想像力成為作品,咖啡館桌邊坐的常常是詩人、歌手、演員、導演,城市之所以引人沉浸就在於此,「你喜歡這些人,因為他們很精彩、讓你很傾慕,我也希望年輕世代,可以把台北的文化火力重新創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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