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韓國作家金英夏:「《告別》不是在預言人類的毀滅,而是讓人反思自己可能面臨的死亡。」 | BAZA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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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當前每個標題與話題總是三句不離AI的社會氛圍中,韓國人氣作家金英夏在溽夏中悄悄訪台,帶來了最新長篇小說《告別》──這本書以科幻題材為包裝,實則深入探討生命意義與人類去向,被喻為金英夏寫作生涯最溫柔的作品,連同為作家的妻子讀完也動容落淚。

在這之前,讀者可能以各自的方式認識金英夏。因為他曾摘下韓國眾多文學獎,因為他作品被翻譯成多國語言流通全球,又或是因為他在「韓國綜藝之神」羅䁐錫(羅PD)所製作的節目《懂也沒用的神祕雜學辭典》裡,以博學多聞的翩翩談吐迷倒眾生。

他筆下的人物類型多元且形象立體,如:《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的自殺嚮導、《黑色花》身在墨西哥的朝鮮移民、《光之帝國》中潛居南韓的北韓人、《殺人者的記憶法》那位罹患阿茲海默的殺人犯,以及《告別》裡,在與世隔絕科技園區長大的男孩「哲」。 金英夏以小說關懷人的處境,擅長描寫都會生活的冷列,被譽為「韓國卡夫卡」。但在現實生活中,他比卡夫卡入世許多,喜於跟讀者親近,擅用各種媒材傳達自己的各種理念。

他總說,寫小說對自己來說就是旅行,都是體驗另一種人生。在他短暫(也是人生首度)訪台的這幾天,特別跑到坪林和茶農聊天,聽取其人生故事之餘也學製茶。隨行的工作人員形容他「好學」,等實際訪談完後,更對金英夏言談間從容不迫的優雅、坦率與博學感到印象深刻。與其用略帶距離感「作家」抬頭形容金英夏,不如說是擅於同理他人處境,胸懷世界的「說書人」,讓人樂於跟著他帶有魔力的文字與言談,走進一個全新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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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per’s BAZAAR(以下簡稱HB):身為韓國具有先鋒地位,且獲得多項指標性文學獎的作家,您同時也活躍於廣播、電視、電影等媒體平台。對於「利用不同平台,把想說的話傳遞給受眾」這件事,您是怎麼上手的?它對你的重要性是什麼?

金英夏:我以前認為小說家只是寫完稿件交給出版社,作品被出版成一本書,人們讀完後,這件事就結束了。但我現在認為作家是一種傳遞文學體驗的存在,這種文學體驗不僅僅是閱讀一本書,還包括「聽書」、「見到作家」、「聽作家講故事」等等,這一切都是一種文學體驗,而作家就是提供這一切經驗的人。

我認為世界上就是有種東西叫文字,它是以多種形式存在的。年幼時,我們聽父母說故事,長大後,我們學會閱讀,但在與人交談時,會聽到很好的話語,並試著想記住它們。就連走在路上看到廣告,都感受它像美麗的詩句一樣。這些文字存在我們生活中的各個角落。因此,身為作家,我希望透過多樣的途徑,為讀者提供文學體驗。

HB:我們好奇,最初是誰或什麼樣的遭遇,為您帶來文學的啟蒙,讓您決定走上作家之路?

金英夏:要確立我在何時或因何事而成為作家,是很困難的。因為父親是軍人的關係,我小時候在軍營裡度過很多時間,相較其他同齡小孩來說,我相對被孤立,所以我可以說,全世界的作家都是我的啟蒙者。我小時候喜歡《三國志》這樣的書,是韓國人編譯的。

奇妙的是,小時候我總覺得這本書很奇怪。為什麼西方文學裡充滿對人的內心狀態的探討,但在《三國志》裡卻很少見到。這也讓我自由的想像,這個角色現在心情如何呢?如果換個立場他又會怎麼想呢?這些都是很有趣的文學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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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B:您曾經在TED Talk的演講中,鼓勵大家「現在就當個藝術家吧!」並開發各種新的斜槓角色,您自己也是這個理念的實踐者。是不是因為,多數時候作家其實是孤獨的職業?您怎麼解決這種孤獨感?又要怎麼對抗耳邊那些勸退自己持續往前的聲音呢?

金英夏:其實,我擁有多重身分並不是因為孤獨,而是寫小說非常辛苦。以拍電影來說,有人會幫忙,別的事情也可以靠合作,唯獨寫小說必須靠自己獨立完成,可能要幾年後才能看到作品,如果只做這件事會讓人非常痛苦,所以我會去做其他事,像是烹飪或園藝。

我在義大利西西里島旅行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喜歡義大利菜,所以開始親自動手做飯,至今大概有16、17年了。我也曾在溫哥華和紐約當了幾年的訪問學者,期間和學生住在同一個公寓裡,看到中國、台灣留學生們都很會煮飯,有了炒鍋,它們好像什麼都做得出來,但韓國男生其實不太會做飯,老一輩的男人,甚至太太不在的話,就完全沒法吃飯的。

烹飪的話,幾十分鐘甚至一小時就能看到結果,園藝也是,春天種下種子,幾個月後就會開花,我經常做這些能立即帶來快樂的事。

HB:從上一部長篇小說《殺人者的記憶法》(2013)到這次的《告別》(2022)隔了九年之久,簡直讓讀者望穿秋水。這本科幻新作是怎麼蘊釀出來的呢?

金英夏:其實這九年間我發表了短篇作品,2017年參與了綜藝節目《懂也沒用的神祕雜學辭典》,結果這節目造成迴響太大,造成之後有幾年都忙不過來,甚至走在路上都有困難,因為會被大家認出來,這是最大的變化。

至於為什麼會寫這樣一部科幻小說?我認為人們閱讀小說的原因之一,就是對另個世界感到好奇,以及思考自己生活的其他可能性。因為偶然的關係,我們分別在台灣、韓國或北韓出生,過著一種生活。透過這些故事,我們可以思考另一種生活的可能。

但是,因為科技加速發展的關係,有越來越多人,開始對未來會發生什麼事而感到好奇,因為很多事不再只是停留於當下,而是需要我們做出選擇。幾年前在韓國出現一個人工智慧AlphaGo打敗世界冠軍棋王李世乭的事件,讓大家開始對未來技術感到既興奮又恐懼。

而我也開始與「米莉的書房」這樣的電子平台合作,發表我的小說。我認為這樣可以接觸到平常只愛滑手機卻不愛讀紙本書的年輕人,而人工智能科幻故事也很適合這樣的平台。

一開始只是短篇,可以坐下來一口氣讀完,但2020年新冠大流行,許多人經歷了家人的突然死亡或巨大的社會衝擊,讓大家對未來感到悲觀。因為這樣,我把小說篇幅增加一到兩倍,並強調了死亡與離別的主題,最後在2022年以紙本書形式重新出版。

HB:我們現在彷彿也站在一個科技與歷史的徬徨點,您怎麼看AI大舉壓境這件事?

金英夏:過去每個國家都有各自擅長的產業,例如台灣擅長半導體、韓國是造船、美國懂做飛機、孟加拉是紡織業,這樣分工是可行的。但現在來到一個不同的時代,要靠人工智慧或機器人不斷工作。尤其大部分人工智慧會由美國的大型科技公司壟斷,未來中國也會在某個程度上追趕而上,勝利者將因此誕生。

我另一個觀察是,我們習慣常把人類分為「有工作能力」和「無工作能力的人」,後者像是殘障人士或老人、兒童。然後在不知不覺中,無論哪個國家都存在著對無法工作的人的歧視。現在人工智能與機器人崛起,整個人類可以說是無能的存在,人類從未經歷這種事,但這種情況正在逼近,而我們對此還沒準備好,難免感到敏感和恐懼。特別在AlphaGo出現時,作家、設計師和音樂家的位置更顯岌岌可危。未來,這些IT技術發達的國家出生率會急劇下降,我們無法把握孩子是否有更好的未來,所以我們這一代人已經在思考人類可能會滅亡。

HB:《告別》的結尾在一片悲傷混沌中,又像是帶給人一絲希望。你對人類的未來是悲觀或樂觀呢?

金英夏:我認為人類已經活了很長的時間,培養出令人驚嘆的能力。所以當末日和崩潰來臨時,我們也能在精神上克服這些挑戰。用韓文來說,「我們是非常擅長精神勝利的種族」,比動物更能對抗危機。人類是唯一會相信某個故事的種族,當他們堅信這個故事時,這個故事可能會演變成一種宗教或信仰,讓相信這故事的人,不見得對「滅亡」這件事感到極度悲傷。

從這點來看,我認為人作為一個面臨滅亡的種族,並不一定會經歷極端混亂和可怕的過程。所以,我們不能僅僅用悲觀或樂觀來看待人類未來,而是要更中立地看待,相信人類可能會創造一個故事來應對滅亡與終結。

我也認為當讀者在閱讀這部小說時,會把它視為自己的故事。若人們被小說感動了,是因為他們在想像自己的死亡。當我們死去時,世界也就結束了,對吧。當我們準備接受自己的死亡,又該怎麼辦呢?我發現很多人在臨終時並不會掙扎不安,而是逐漸接受這個事實,並開始思考自己的成就與未竟的事情,這是一個逐漸接受的過程。因此,我認為這本書不是在預言人類的毀滅,而是讓讀者在裡頭進而反思自己可能面臨的死亡。當我死去時,希望有人來安慰我,記得我的死亡,這樣就足夠了。

另外,我特別想說非常喜歡侯孝賢的一部電影《童年往事》,這部電影中父親的故事讓我深受感動。他留下了很多日記和想法,這讓我認識到人類通過留下故事來應對死亡和滅亡。這種能力是人類獨有的,不會消失。宗教、小說、電影都是我們準備和應對死亡的方式。

HB:您過去就曾戴著耳環上台領獎,以叛逆形象聞名於世,歷年作品也多勇於談論社會問題。現在的您,內心的叛逆青年還存在嗎?

金英夏:比以前溫和了,可能是年紀大的緣故吧。但在寫小說的時候,還是有點小叛逆。例如在寫作時,常會覺得「咦,這故事我應該不會寫吧?」結果反而因此讓我更想寫。例如我寫《告別》的時候,身邊的人一聽這是科幻小說,都很驚訝,說這不適合我。但如果我寫的東西沒讓人感到驚訝,我就不想寫了。

HB:最後想請問,身為韓國文壇的大前輩,您近期是否也注意到哪些韓國新生代小說家,可以推薦給讀者的?又,您是否也在讀哪些台灣作家的作品呢?

金英夏:朴相映是位非常有趣的作家,他不斷探索酷兒世界,一直在開拓韓國文學的新領域。我聽說台灣近年通過了同性婚姻法,他的作品可能會引起台灣讀者的關注。另外,有位新興作家金基泰(音譯)剛出版了關於K-Pop和韓國娛樂的小說《兩個人的國際》(暫譯),故事不僅發生在韓國,還包含整個亞洲圍繞著K-Pop產生的現象,對我來說很新鮮又有趣。

台灣作家我正在讀陳思宏的《鬼地方》。故事裡有很多人物,情節非常複雜,我喜歡這樣的結構。特別是當我們提到台灣時,一般會想到台北這樣的大都市,但事實上,小鎮和鄉村的故事也非常有趣。昨天我去了淡水,看到街道上有小廟宇,應該是供奉鬼神的廟宇。因為讀了這本書,讓我不僅看到大都市的樣貌,也進一步了解鄉村的生活和文化,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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