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日記(上)

顧蕙倩
中國時報
雪白的飄搖,雪白的消融,雪白的美麗,此刻,都來到我的腳下,那一條鋪滿油桐花的靜謐山徑。(顧蕙倩攝)
雪白的飄搖,雪白的消融,雪白的美麗,此刻,都來到我的腳下,那一條鋪滿油桐花的靜謐山徑。(顧蕙倩攝)
出關古道起點為苗栗公館鄉的出磺坑,終點為三義鄉的關刀山,全程約20公里。(顧蕙倩攝)
出關古道起點為苗栗公館鄉的出磺坑,終點為三義鄉的關刀山,全程約20公里。(顧蕙倩攝)
挑鹽古道曾經是挑夫挑著海裡的鹽,隨山徑翻過一重重山嶺到另一座小城賣鹽而走出來的。(顧蕙倩攝)
挑鹽古道曾經是挑夫挑著海裡的鹽,隨山徑翻過一重重山嶺到另一座小城賣鹽而走出來的。(顧蕙倩攝)

一、時間交叉點

山裡的回音顯得有些空洞了,我停下腳步,試著讓自己專注。

「聽不到什麼呀!」你輕聲說。你以為是自己製造的腳步聲干擾了山,腳步也停了,口裡發出的聲音也停了,想也許是自己的錯吧。你說,不然山應該是最忠實的呀,我們來自文明,狡詐的、自以為是的應該是我們呀,不是嗎?

帶著許多資料的我們,沿著地圖與數據尋找可能的山徑。這是一條百年前先人的產業道路,不過,這可是用雙腳走出來的營生路。「什麼都沒有呀!」你說,除了這群野蠻的雙線蕨和姑婆芋肆無忌憚的蔓延一座一座林子,你期待的古道茶亭、腦寮或糯米橋呢?你看起來很失望,失望到不願相信眼前看到的是一條百年古道。

看來你又開始回到現在,拿起手機回應昨晚同事還沒處理完的對話。

頓時古道又開始熱鬧了起來。你的時間迅速接回2020年,接不完的簡訊,計畫延展著未竟的工作進展。古道荒徑猶存,時間的交叉點紛然並陳,生機盎然的伏生植物與忙碌人聲繼續恣意湮埋著古道。

百年古道其實早已破碎支離。

二、雪色山徑

古道當然不會說話,它不會傳簡訊,也不會計劃未來,只有不停地向後退去,向後消逝,一步步地默默說著故事,說著連山嵐都快聽不到的日常風景。

此刻,我並沒有即時回答你的問題。雖然一路保持沉默,山徑也對我沉默,我也和你一樣,什麼也聽不見。但是我還是要帶你來到這裡。

面對荒跡,一如閱讀一首詩,需要更多更多的賞析與導讀嗎?否則會害怕看不懂,會被嚇到嗎?許多讀者因而對現代失望而卻步,所以我們需要更多如繩索般的文字說明嗎?面對文字,面對載體,山恆無言,也許它最相信我們,因為它知道,只要我們與之同在,日復一日,我們終將聽到它的初心。

我其實也想聽到自己的初心,不然我不會帶你來到這裡。

想想這條古道已經湮沒了許久,不知道人類不在的時候,它都在做些什麼?,這條古道,曾經是挑夫挑著海裡的鹽,隨山徑翻過一重重山嶺,來到山裡的另一座小城,賣了鹽,換了生活必需品,再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居處。山只有不停止的攀升與下落,挑夫的腳只有不停地前進復前進,走累了,肩上的重擔先暫時放下,拿出包袱裡的口糧,喝一口茶,抬頭檢視四周的山雲,或許可能的驟雨即將到來吧!挑夫心裡也許這樣想著。青草的窸窣聲不時迎風而來,是竹雞是山羌是過刀山,想辛苦的他應該早已經無動於衷。

喘了一會兒,繼續向下一座山嶺走去。

「也許這就是回音吧!」你輕聲地說。在你喜出望外的眉間,我除了看見一滴滴微沁的汗水外,我依然什麼都沒發現。你說,山裡有些足音,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但是,你堅信這應該是細草偷偷留下來的足音吧。

「在產業道路尚未開通前,這條細路根本就是山城生活的橫切面,沒有人能不依賴這些山徑細路。你聽,細草窸窣窸窣回應著我們,是因為我們又走了回來嗎?」

看著你喜出望外的表情,陶醉在過往的歷史真的有這麼快樂嗎?況且還是他人的記憶呢?隨著歷史回頭走,那文明呢?好不容易創生的文明要拋向哪裡呢?隨著我們一步一步地披草前進,這條山徑開始有了聲音,披草的聲音,喘息的聲音,恐懼的聲音,相思林隨風輕舞的聲音。遙遠的歷史也開始呼應我們,有了湮沒已久的回音,挑夫的腳程韻律果然不同於我們,特別快,卻頗有節奏,登,上,登,上,海平面退得好遠好遠,我們會回頭,古道卻不曾如此習性,來時路不是重點。

黃昏似乎來得特別快,回首來時路,海邊的煙嵐還未散去,挑夫已經可以將購買的日用品裝箱,鐵牛車滿滿一車,再繼續其他的行程。他幾乎已忘卻陡峭難行的汗水,除了肩上膝蓋背脊微微地抽痛提醒著他,他幾乎不再想起那段只有山和自己的日子。曾幾何時,一條條文明通暢的路開了進來,辛苦的挑夫已經不用再肩擔著循著披草的小徑小心前行。一座座山巒像妻子柔嫩的胸脯,只要駛上鐵牛車鋪呼鋪呼地推進,小心翼翼地循著妻子堅挺的呼吸,倚靠她慢慢隨之起伏,鐵牛車就能載著他安然生活,順利回到溫柔夢鄉。

許多道路早已經消失不見了。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時候連唯一記憶的老者,也不復記憶了呢?尋著記憶,從山到海,除了山和海,怎麼來,怎麼去,只剩年輕時的模樣,和逐漸挺拔如山的自己。

站在苗栗銅鑼挑鹽古道上,可以遠望通宵的海。海平面上霧靄蒸騰,山嶺循高度逐漸緩降,逐漸趨近一望無際的煙雲。從島嶼南方運來的海鹽,彼時挑夫翻山越嶺,循著我此刻的視線,一肩一肩的挑著上山。然而此時山勢依舊,往來的人們卻早已不循著我的視線,而是運用現代修築技術,築就一條條康莊大道,省卻與自然搏鬥的苦力,徒手攀爬成為過去,古道成為荒跡。

你笑了笑,問我是在懷想著什麼呢?懷想著昔日古道遺留的汗水嗎?還是今日世人視為徒然的浪漫呢?挑著一擔擔的雪白,從海路到山徑。與天地為伍,與自己拚鬥,用腳下工夫走出自己的路,僅存的山徑成為最踏實的活路。誰能夠告訴我下一個驛站在哪裡?

誰能夠告訴我?只有我自己知道。

只要肩上的責任還牢牢的擔著,我的下一個驛站就是我用雙腳一步步走出來的。

此刻,我站在僅存的山徑上。翠綠的蕨沿山徑兩旁溫柔地守候著先人的來時路,隨著時間,一些必須流逝的與無法遁去的,大地都一一承載著,也遞嬗著屬於祂的歷史。我走在先人由溪谷與山壁岩石鋪就的古道,一顆顆早已稜角不再,順著山勢各安其位,有的青苔遍身,有的孤立樹間,在立春時分的陽光下,成就屬於自己的風景。雪白的鹽早已失去蹤影,雪白的飄搖,雪白的消融,雪白的美麗,此刻,都來到我的腳下,那一條鋪滿油桐花的靜謐山徑。

古道串起的浪漫臺三線,我們不知不覺走了不少路。仍只是400公里的一段地理切面。

歷史長廊無盡。

三、誰是說故事的人

這次的想像又不知從何而起了。

你說,之前走的挑鹽古道,初春四月正是桐花季節,沒有了昔日肩上的鹽擔,卻有沿路繽紛落雪,似是撒鹽空中差可擬。雪色般的美麗,續寫今徑與古道一頁頁抒情詩篇。

悠遠的故事也可以這樣繼續傳唱下去的,只要說故事的人還在,拎著故事箱的腳步,還是可以為古老故事的發展找到更多的新故事梗。

那天走完挑鹽古道後,我對來時路的軌跡有了不同的想法。倒是不必特別記憶著初衷留在心裡的模樣,一如追究古道究竟還剩下多少可見的遺蹤,與其懷著追悼遺憾的情懷,倒還不如繼續發現新的心情和說故事的可能。你聽我說完這樣的發現,覺得頗不以為然的模樣,笑笑的說,那就來挑戰更不一樣的古道吧,看看我這樣的心情是不是可以彌補另一條破碎又荒蕪的路。

「來走走出關古道吧。最原始的出關古道起點為苗栗公館鄉的出磺坑,終點為三義鄉的關刀山,全程約20公里長。」你說,位於苗栗縣公館鄉、大湖鄉、三義鄉與銅鑼鄉之間的這條古道,經縣政府整修後,目前僅開放十分崠--聖衡宮--關刀山的5.8K路段,途中可經過十份崠、新百二分山、薑麻園區、聖衡宮。你說,本來初整修畢,十分崠至聖衡宮段每隔100公尺即有薑麻園的里程指示木牌,聖衡宮至關刀山段每隔100公尺也設有石刻的里程柱,全程在樹林及竹林內行走,日遮很好,令人心曠神怡,一路全是整修完好的枕木步道。但是畢竟山徑已非昔日必要的產業道路,現在從十分崠老茶亭出發,步行約三十分鐘,進入出關古道四字石碣後,東段路徑便在荒草蔓生間湮沒無蹤,無法前行。

「20公里長的路,公館到大湖之間的前段古道已經不復存在,或改為公路,或埋入時光隧道,我們得從中間開始出發,分兩次完成,一次由十分崠老茶亭,一次則從聖衡宮,不論路況如何,唯關刀山依然一路相隨。」你說,這次的古道於先民而言,是一條挑戰體力的一日大縱走,而今柔腸寸斷,休息夠了,還有許多現代化的茶莊餐廳取代老茶亭,「不知道妳又能繼續說些什麼新的故事梗呢?」

你挑釁的眼神倒像是個故意不睡覺、期待聽床邊故事的孩子。

走吧,我說。誰說記憶不是柔腸寸斷的,走一走,即使柔腸寸斷,也會自動連結。也許是記憶,也許是一路的風景,也許是可能的巧遇。

就先從十分崠老茶亭出發吧。說是老茶亭,顧名思義就是先民一路挑柴挑茶的休憩站,家人會將茶具點心留在茶亭,可供挑夫休息飲食之用。現在也是可休息,你說,車停好了,車上有可樂餅乾乖乖,也可以拿著坐在茶亭享用。這會兒我們才準備出發,哪來的疲累飢餓?茶亭是拿來供我們憑弔,憑弔茶亭裡翻過一山又一山的汗水和親情,現在式則為出發做準備,準備體驗,準備嶄新的發現。

這裡已經位於大湖,繼續走向聖衡宮的一小段路舒適宜人,文明又清靜,我們完全不用披草前進。入林蔭處不久即來到登山口,眼見山勢陡上,卻是荒煙蔓草,完全不見山徑。去年還有山友PO文介紹前行縱走至聖衡宮路徑,今日卻窒礙難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人走進來了?」我突然有些感傷。

又是一條湮沒在記憶裡的時光隧道嗎?沿途蔓生的紫花藿香薊盛放林間,竄出的兩隻黃蝶正在忘情跳著雙人舞。「倒是沒什麼好遺憾的,不是嗎?」你笑了笑。(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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