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肢 2

黃家祥
插圖/蔡虫
插圖/蔡虫

當偉峰看見那個女孩在一片淋漓血泊中被抬送入院,而她的一隻斷腿譎怪地被透明膠墊包裹著帶進大廳來的時候,女孩身上鳴盪著過去的回音,像是從墳塚幽幽傳唱的輓歌。

「怎麼了?」他遏止自己隨之進去的衝動,向急診室旁協助搬運的警衛詢問。

「可怕的意外,」一頭散髮,汗水淋漓,難辨雌雄的警衛說:「那女孩是舞者,國家劇院等級的,坐在前排的是機管局局長和那些大人物。但反除役仿生組織這幫蠢蛋,連個引爆時機的抓不準,這下倒好啦,跳舞的女孩炸飛了腿,那些高官反倒毫髮無傷。是機咒啊,是天譴啊,核災難道還不足夠警告我們嗎……」

偉峰沒聽完警衛的嘮叨,走入了醫院遼廣的候診間。幾十年過去,人類除了科技上些微的進展,其實與輻染前幾無二致,也許最大的不同,就是一個個隔離穹頂所聯通的圓形都心,和那些仰賴城市而發展出來的附屬隔離區一朵朵綻放在廢土之上的人類世界吧。偉峰看向那些坐滿院內的老人,每個都像是下來坐坐,隨時準備要返回天國的樣子。

病體、少體、老體、生體與屍體。最明顯的,不正是人們,多少都是半個仿生人了嗎?那勾連著殘剩的手和腿的義肢、心臟起搏器、器官輔助支架、幫助胰島素製造的內嵌微縮儀器、便攜型氧氣瓶、外骨骼、人工角膜。但這些福利並非統一派發,輻染後的大蕭條尚未結束,人們僅能等待奇蹟降臨。

若非我擁有仿生義肢的專利帶來的財富,偉峰心想,我也可能是他們的一員。他那與外貌絕不相符的年紀,瘦削,篤實,叢密的鬚髮環繞整張肅穆的臉孔,看上去只不過是五十來歲的政府要員或商貿人士。

偉峰猶疑了一下,回頭,彷彿在看影子有沒有跟上來。很快,他踱步到ICU外,起先還聽得見那女孩的聲音,竟不是痛楚的哀號,而是憤怒。如洪潮襲來的盛怒:「你們做了什麼!你們為什麼傷害我--你們毀了我!為什麼要拿走我的身體?我跳舞的靈魂!」接著便安靜下來。他們處理得很快速,甚至可說是冷酷:麻醉、切除、手術。偉峰兀自揣想該如何接觸那個女孩。他與院長相識,自是不難,難的或許是說服那個女孩。

臨走前,他看見女孩睡去後恬適舒愜的表情,彷彿剛才的混亂不過是一場劇目的彩排。她看上去很年輕,絕不超過二十歲,很可能是後輻染的第二代甚至第三代。介於鉑金和淡金色的髮絲。巧緻的鼻。也許非本地人。偉峰想像她在劇院裡的舞蹈,冶蕩佻巧,勾魂攝魄,身體張展開來,四肢像水銀瀉地,在舞台燈聚焦下,身上披覆如鱗的亮片閃熠光華。偉峰內心忽然迎來一道痛苦的浪潮。每個女人都像她。於是,每個女人彷彿都能愛上,但也彷彿無所可愛。

「我看妳好多了。」

隔日,偉峰在半掩的門外,瞥見光線像格柵落在少女身上的影子,有些塵埃斷續在有光的部分旋舞,那頭長髮瞬即銀白得像是金屬的色澤。

「你是誰?」少女拉緊被單,眼神戒惕但並不恐懼。

「我叫藍偉峰,是莉絲義體的老闆。」

「哼,我才不要裝什麼義肢,你們聯合起來--」她指了指醫院門外:「就是要把我弄成這樣。」

「妳心裡明白那是意外,」偉峰說:「而且,除非妳要我去黑市買個完全不匹配的腳來配妳的腿。」

「一切都毀啦,」她又慍怒起來,眼角有淚光:「我努力這麼久--我這輩子都在跳舞,好不容易登上舞台--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

她越講越氣,把床架旁的儀表推開,把餐後的盤碗摔碎,但不論她如何投擲摔撒那些物品,少女逐漸體認到,她很可能終身都被捆縛在這張床上。最後遂只是細微地啜泣。偉峰靜靜看著她發怒。就連她的體態,某些手勢與揮舞的動作都喚醒了某種細膩柔滑的記憶。

偉峰呆恍了許久。

「你看夠了嗎?」

「對不起,我在想妳裝上義腿後的舞姿,」但偉峰聲音沒有歉意,他帶著恍惚的聲音說:「我能看看嗎?」

「醜得要命,也沒什麼好看的。」

偉峰掀揭。他們截去了左大腿三分之二以下的全部肢體,幾乎等同於整條腿了。那讓少女看起來瘦得驚人,缺損一整條腿的重量,他懷疑她竟不會飄浮起來。

偉峰試探地,撫摸她腿部裁截之處的收線傷疤。少女戰慄了一下,但沒有感到不舒服,相反,她覺得有種奇特的解放的快感:這隻手有魔法,她想,像是曾經伸入冥河中浸泡過。偉峰語聲喃喃:「首先,不要用那些低劣的傳統義肢。由我操刀,妳替換新的機械義肢後,相信我,妳的整個身體都會被它所帶動,妳會跳的比以往更好,更美。」

「那就是作弊,這樣誰都可以換上這隻腿,跳得比我好,我才不想這樣。」

「不,妳想錯了,」偉峰的手已經離開了少女的殘肢,開始沿著虛空描畫出她可能的腿姿,她那將帶著少女的胴體在燈束下漫舞的完整的人的形體:「妳們是合作的關係,妳觸動它,它接受妳,妳們相互學習。」

她的眼神空茫而霧翳,像有一隻手沒入她的筋骨肌腱,扳正揉按她倦怠疲弱的腳,又像某種痛抵高潮的,諱莫如深的愛撫……

「我要妳為我跳舞。」這句話說得像極了要她嫁給偉峰。或者說,這兩件事是同一件事,都是某種求愛。

她想,為什麼不呢?她一生都在跳舞,不乏追求者,但很少有人愛她的殘缺像愛她的完好一樣。何況偉峰並不難看,甚且可說在憂鬱下有悶火微燒的激情。

「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那您的名字是?」

「莉莉。」

那條新肢尚未貼上皮膚層的時候,有極為美麗的金屬漸變之色,偉峰在無聲中哽咽了。莉莉沒有發現,只是驚奇地看著嶄新的下肢。

「真怪,」莉莉一臉困惑,說不清是驚喜還是驚恐:「我以為會重得像是殘廢無用的腿,但它比較像是坐太久,沒有血液流通的感覺,可是它又能聽從我的指揮,」她將金屬腳踝360度的旋轉了一圈。

「我呢,」偉峰笑道:「不建議妳在外人前做這種動作--」

「還是好怪啊,好像我有另一條腿在遠方,是我想像出來的,那個已經被截肢的腿;而它,」莉莉撫摩那漸層宛如幻變油花的色澤,好像手上會沾染顏彩似的看著她自己的手指:「是那隻我想像出來的腿的仿冒,就好像……」她歪著頭,努力想提出一個好的說法:「我要讓這隻腳和那隻想像的腿的動作相互同步……」

「我在思考,如果我想像的那隻腿發癢,我會不會想抓這隻金屬棒子呢?」莉莉自嘲起來。

「妳會習慣的,」偉峰輕撫她的腳尖,莉莉陡然縮回去,偉峰接著說:「試試看吧,試試妳身體的記憶,它會加強那些律動的--」

莉莉下床,先挪動右腿,接著是左邊的金屬肢,有一度,兩腿呈現九十度的身體的姿形,使她看起來宛如無機的人偶。

莉莉緩緩站起來,在床旁走了幾步,屏氣凝神,像是在感覺一對無形的羽翼開鼓斂合。她先用右腿斜踏出一步,接著是左肢,然後是右腿,最後一躍,她差點撞上天花板,但瞬即反應過來,用那隻新的腿往上踢蹬,一個旋身燕落。

「我們會調整到最佳狀態的。」偉峰撫慰地說。

莉莉在重新習舞的過程中,不只一次感到難以言喻的自動的快感。那些舞姿與從前不可能達致的舞技的高峰,讓她難以置信。這就是偉峰承諾的,不是嗎?莉莉重新登上舞台,沒有人發現她的不同,或者說,她的與眾不同就在於她跳得太好了而沒有任何人有時間起疑。這種完美只能屬於人類。台下的那些庸眾心裡不都是這麼想的嗎?

莉莉漸漸有個感覺,她是童話故事《紅舞鞋》的姑娘,不受控制,自體旋舞。一架音樂盒。在暗影中舞踴的音樂盒天使隨著鐵板上凸起的音階,讓撥片顫響出樂聲。

「太完美了,太完美了!」偉峰一向不吝讓他裹著糖霜的話語溶解在莉莉的心上。但莉莉有種不快的直覺,他稱讚的不是那支舞蹈,而是她那條簇新啟動的腿。但他們仍然在那支令人顫悸的舞碼中完婚。

「廚房、圖書室一館、二館,這裡是書房,旁邊是儲藏間,我也不知道裡面有些什麼--」偉峰一一簡介,點數那些房室:「我工作的地方:機械工程研究無塵室、動物活體實驗室、景觀房,然後、噢,這道長廊通往外界的輻染地,妳不會想親身嘗試的,重訓室、泳池……啊這是妳的房間,當然,妳不滿意陳設,可以自己改變,也可以換房,妳自己來。還有一些空著沒裝潢的房間,我想妳可以先選一間做練舞室,還有其他更多房間,妳會慢慢發現的。基本上,這些出入都靠聲紋辨識和特定字詞,不過對妳來說很簡單,」偉峰斜睨她,笑了笑,像送她另一份大禮似的:「妳只要說出妳的名字就可以了。」

「唔……」面對偉峰豪靡的物產,莉莉並沒有特別喜悅,她只說:「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覺。」

「當然,我的舞孃,一切妳自己安排,我去應付那群刁鑽的客戶。餓了的話,食物電腦會處理。慢慢來,妳會習慣的,」他又說了一次:「人會習慣任何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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