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肢 3

黃家祥

莉莉醒來。莉莉洗漱。莉莉如廁。她逛遍大部分的房間,怪異地重複自己的名字,像在輕喚一個過去的自己。緊鎖的霧面氣密門一一開啟。她像舊時代恐怖片的女主角,走在空蕩蕩的豪宅大廳,憂疑不定。當然,對莉莉來說,憂疑或許只是表層的情緒,經過截肢後,彷彿沒有什麼能再嚇到她了(但其實,截肢也只是激怒她而已)。

這棟平坦的多邊形幾何建築只有一個樓層,通體銀白。一些昭顯她先生品味的藝品與擺設:形狀詭祕的鎏銀金屬製品,流沙似起伏升降,銀灰閃爍,枯山水似的造景。玻璃與鋼鐵,這是她對這座建物的大部分印象。與那些炫耀復古風格的富豪不同,這裡不見木頭與石塊,也沒有可稱得上是傳統手工藝的東西。沒多久她便倦怠了,她到廚房吃簡單的低脂午餐,任電腦為她調配分量。她午寐,醒來,決定伸展肢體,在那些空淨的房間裡不受限制的舞動。

日子鋪展開來,莉莉漸漸發現丈夫的心不在焉。彷彿從某個后座上落了下來。偉峰一到家便埋首工作。研究室她去過幾次,後來不再有興趣,她對金屬與鐵器不比身上的義體更有好感。他仍常常要莉莉為他舞蹈。他們也像夫婦那樣玩小碎步,跳孩子氣的搞笑舞步。但怪的是,莉莉發現,她的丈夫即便與她共眠也不曾向她求歡。他們像同住一個娃娃屋的兩具偶形。

這就是母親要的,不是嗎?媽媽攢存一生,為的就是要把我推入這樣的地方,莉莉心想。她的手腳指尖滑過那些玻璃與金屬,在任何可以留下指紋之處,捻按點踏。她的名字變成一曲螺旋的階梯,在這座多邊形幾何的單層寓所製造峽谷般的回音,或回音般的峽谷:莉莉莉莉莉莉莉莉……迴盪在偌大空寂的室內,門扇開了又閉,闔了又敞。

偉峰猜錯了一件事。莉莉並非輻染第二代或第三代,她的舞也不是經由仿生人或投影帶習得的。莉莉母親想得簡單,習舞不過是為了翻轉階級所做的投資,而當輻射塵像死神的花粉撒下,她的母親也不過是用她最後的財產把女兒封入冷卻艙中。事實是,莉莉的舞不折不扣,是源自輻染前的地球。但為什麼她遲至最近才從封存中解凍?冷卻艙的人為數不少,他們其實是那些花境孩童看不見的父母,在綠化後的附屬隔離區勞動供給,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大部分人便已解凍。莉莉的存在,是政府的人口考量,還是機器出錯?

莉莉不知道,但她享受年輕帶來的種種好處。她年輕的好奇逐漸在迴繞的空間裡嗅出怪異。如果說,她的名字,可以開啟所有的門。為什麼獨獨通往輻染廢土的門不曾打開呢?當然啦,她心想,偉峰不會輕易讓那有毒之地通往家裡,但那可是他的承諾耶,莉莉繼續思索,怎麼可以有例外?難道,他對她的愛比不過輻射嗎?

莉莉站在那扇門前,乍看之下,那門與其他房間一樣,都用一種隱幽的霧面材質玻璃遮掩起來,除非打開,否則不會知道房間裡會有什麼。苦思良久,莉莉說:「莉莉。」門紋絲不動。

忽然,她知道了,一個她老公愛著卻比愛她還深的事業。

莉莉說:「莉絲。」

但門不動。

最後,莉莉帶著一絲驚奇,強烈的預感,輕聲吐露:「莉莉絲?」

門打開。

門後是一列黝暗長廊。(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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