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但問雪意如何—關於亡國感的一些文本隨感

廖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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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們常愛念叨的「亡國感」,於我偏是無感。要是怕亡國你就直說,奮起相抗。何來那麼碎碎唸的「感」?

但若果非要我同感,我想這應該與「雪意」相近,曾在北方過冬的人會知道,大雪將至,天地肅殺,灰藍粒子凝重,死寂至極,直到你聽到第一粒雪落下的瑟瑟。此乃「雪意」。

我第一次看見「雪意」二字,是在民初詩人卞之琳那首最晦澀的〈距離的組織〉的最後一句:

想獨上高樓讀一遍《羅馬衰亡史》,

忽有羅馬滅亡星出現在報上。

報紙落。地圖開,因想起遠人的囑咐。

寄來的風景也暮色蒼茫了。

(醒來天欲暮,無聊,一訪友人吧。)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兒了?我又不會向燈下驗一把土。

忽聽得一千重門外有自己的名字。

好累呵!我的盆舟沒有人戲弄嗎?

友人帶來了雪意和五點鐘。

最後一句呼應第一句,這是我當下重看才明白的。「羅馬衰亡史」與「羅馬滅亡星」赫然在目,讀作者注知道:羅馬滅亡星「指當時發現的一顆新星,其一千五百年前的光芒今日始傳至地球,回推其光芒爆發時實為西羅馬帝國滅亡之時。」詩的寫作時間是一九三五年,七七事變前兩年,卞之琳的亡國感,也許比當時民國大多數人強烈。

然而詩人用雪意帶過,一場大雪比一個抽象的朝代更替更為可感。這一下子,讓人追溯他一千年前的前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杜甫的名句。

詩人逢戰亂、逢亡國,是經常的事,「國家不幸詩家幸」雖然刻薄,卻說出了時代對創造力的催迫之功。但是古代哀嘆改朝換代者多矣,極其罕見「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這樣的無政府主義超然態度,尤其還出自一個一直被視為儒教典範的「愛國」詩人杜甫身上。也許這是第一次有詩文提醒我們:國不等於朝廷,不等於政府。

何謂山河在?在杜甫詩中忽焉在前忽焉在後的,那些巍巍乎搖曳生姿的山川風物,它們明晰光透玲瓏,包容著歷史上的迷魂人物,彷彿給了這些伶仃於天地之間的人一個大安慰。想通了,國家不外乎山河人物,也許就能超越亡國感,具體到這大地上的每一個細節去愛「國」。

關於亡國,古人比我們熟悉很多,比如說兩宋之亡。我嘗讀《靖康稗史箋證》,其中引古書《甕中人語》記述靖康恥甚詳。但我關注的問題沒有得到解答:北宋二帝被囚金國時,有被允許畫畫嗎?金國國主不是知道他們是大藝術家嗎?為什麼沒有那個時期的畫流傳下來?如果是故意禁止他倆作畫——那真是比殺他們還殘忍。

假如已經亡國,當好遺民就是我們的義務,遺民可以是逸民,也可以是義民。(湯森路透)

據史料,二帝禁錮後期還好,不是傳說中那種坐井觀天,是一個貧寒小城主的待遇,所以我才有疑問會不會可能有機會作畫。在我看來,北宋非亡於靖康,而亡於二帝停止畫畫那一刻。

不,這是詩人的說法,換一種歷史宿命論的說法吧。一一〇四年七月十日,宋徽宗按照蔡京的提議,將司馬光為首的反對王安石變法者共三百零九人重定黨籍,刻石於朝堂,即「元祐黨人碑」,這是北宋亡國之兆嗎?二〇一五年的同一天,七月十日,中國大舉搜捕維權律師,這又是一兆。亡國感,不會只是「弱國」獨有的。

滅宋者,蒙古。改稱中國元朝,屬於漢人意淫自己大一統的歷史裡面最極端的一例,當然也是強極一時。可是有幾人研究它亡後的「北元史」?北元留下的最後一筆記載是:地保奴,北元後主脫古思帖木兒的次子。一三八八年春,明將藍玉在捕魚兒海大敗北元軍,脫古思帖木兒等逃走,餘眾包括次子地保奴等全被俘虜。明太祖賜給地保奴等鈔幣供給他的生活。有人說藍玉和脫古思帖木兒的后妃私通,明太祖大怒,后妃慚懼自殺。地保奴口出怨言,被明朝遠遷到琉球國安置。

北人南遷,莫過於此,蒙古人又有沒有亡國感?這是漢人特有的嗎?

而明朝又如何?明末、南明的亡國感當然是滿滿的。不說多少遺民詩、桃花扇、帝女花……我曾於香港藝術館看至樂樓藏明末清初書畫展,觀至函罡和尚與鄺露等殉明者字,一時風雨之氣滿室。函罡字云:「惜暗夜籠月,停光晝薄雲。」

此乃「月意」,虛無甚於雪意。再推演下去就是清代龔自珍「萬馬齊喑究可哀」、周樹人「萬家墨面沒蒿萊」的「夜意」了,但龔自珍畢竟還有「九州生氣恃風雷」,周樹人畢竟還有「敢有歌聲動地哀」,明亡之月,寂寂而停,晝夜同昏,是真正的絕望淪亡。讀《狩缅纪事》、《明末滇南纪略》、《安龍逸史》、《皇明末造錄》等南明書,因其絕望,特別鍛鍊我們對亡國感的免疫力。

關於亡國感的極致書寫,近世有七個字讀來悲憤交集——「一寸山河一寸血」,遙想那時耗幾百萬人也奪不回幾寸土地,但拖延了亡國的鐵蹄,我雖然不是大中華主義者,也為這人性的不屈而動容。

與之相比,我想起幾年前的一篇王郁琦祭中山陵文,我對孫文評價不高(王郁琦更不用說),那段文字當然也多是空泛濫調,只是聊可慰英魂與南京遺民(如果有的話)。「偉哉國父,領導革命,民國肇建,青天初現。白日當空,光耀神州,年祚永續,薪傳綿延。 三民主義,五權憲法,方略大綱,以民為本。寶島臺灣,一本初衷,繼志述事,紹承履踐。」關鍵詞是「年祚永續」和「一本初衷」,不知代筆者誰,這兩句裡面包含了非常複雜的情緒:有骨氣,有委屈,但初衷二字可圈可點——中華雖然已經不再了,但「以民為本」的「民國」,可以說在它創立近百年後才在臺灣名副其實了。或者可以說:臺灣——被超越的民國。

王郁琦祭中山陵。(湯森路透)

其實要說亡國感,余光中他們那一輩更有資格說,從花果飄零到遺民自決,他們每個人都做出了自己對「故國」的闡釋,有的孤忠於海外,有的求新聲於異邦,有的半推半就最後面北而朝,有的一身蕭索然而身在國在……我最敬佩余英時先生,他可以說,但偏不說「亡國」二字。

流寓寶島之後,我雖不是那一代遺民,卻漸漸懂得不少遺民心結。二〇一八年我做了一個大膽的實驗,嘗試去寫一個最沒有詩意的人物,從他身上探尋中國的悲劇,他就是蔣介石。一年前嘗寫〈聞政大蔣中正銅像遷華興育幼院有感〉,是我寫關於他的組詩裡最客氣最溫婉的一首,如下:

據說孩子到六歲會第一次丟失自己的魂魄,其實不是,有的人把魂魄留在了育幼院,有的人隨身攜帶,漸漸稀薄。

有時你聽見銅像吹口哨,並不需要別人叫他一聲校長,而是問:瑞元,蟋蟀呢?那隻中國的蟋蟀呢?

「弗受繩尺」的頑童,殺人五十年,七十歲才學會坐下,一百歲再受繩尺,一百二十歲得自由。看銅的深處、草的深處,郎騎竹馬來。

從花果飄零到遺民自決,余光中那一輩每個人都做出了自己對「故國」的闡釋。(圖片摘自龍應台臉書)

一匹全中國都不存在的竹馬呀,一個不存在的中國。

這一個不存在的中國,到底是陰影還是源泉?幾年前,我在香港為它寫過最後一首告別之詩,〈東澳古道,或東涌哀歌〉,關於我家附近的建於宋代的古道:

……拾蜆者仍依此道往返

往返於擊壤的那個中國

與伸出珠港澳大橋的那個中國

我們在山頂眺望

那些富貴且鹹濕的事物把我們陸沉

厓山之後,我們在此埋下中國

我們使用宋體和明體寫詩

在路側、石上

全然不顧路牌上的英文和拼音

它們繪製地圖而我們繪製道路本身

即使像一群無家的鷹

出發就不知歸路

最後我們來到大澳

想像伶仃洋,每一朵陳舊的浪、

新鮮的浪,是否也如我們

擷花而無處祭奠……

假如已經亡國,當好遺民就是我們的義務,遺民可以是逸民,也可以是義民——小如蟻,也是有義之蟲。因此使用宋體、明體,而不是字母拼音,也算是負隅頑抗;而今年竟然揭竿而起,有眼前路,不問身後身,這才真正超越「亡國」二字的咒詛。

而回到臺灣,我倒是喜歡年輕人用諧音「芒果乾」去解構亡國感的沉重。熱帶水果有熱帶的憂鬱,多少能陪葬我等中年人的一身雪意吧?雪意之後,當然是大雪暴雪,最後送給大家逸民詩人木心的一句詩:「我是一個在黑暗中大雪紛飛的人哪」,雪總是在夜到了最黑最黑的時候才怒然狂下,閃爍如亂刀,砍進寂寂大地裡,準備著明年春天的涓滴。亡國感如緩刑,理應提醒我們越獄的可能性。

(本文摘自《亡國感的逆襲──臺灣的機會在哪裡?》,新書係失敗者聯盟及春山出版編輯部共同策劃。由來自各個不同領域的專家作者,正面且直接的對於亡國感現象進行拆解,希望能從中找出抵禦、甚至是「逆襲」亡國感的方式。)

※作者七〇年代出生,詩人、作家、攝影師。寫有詩集《野蠻夜歌》、《春盞》、《櫻桃與金剛》、散文集《有情枝》、《衣錦夜行》、評論集《異托邦指南》以及小說集、攝影集等二十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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