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永恆族》對永恆的反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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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不死,是沒有活過。」漫威電影史上,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沈重、這麼存在主義的台詞。對於這些活了七千年以上的「永恆族」(英語:Eternals)來說,到底怎樣才算活過?電影最後由那位永遠長不大的「彼得潘的小仙女」絲派特作出了回答:她選擇放棄永恆之身,變成一個會長大會愛會受傷、必有一死的人類。

《永恆族》全片就是這樣基於對永恆的反諷而成立。

大思想家海德格晚年作品中會用「必有一死者」這個稱謂代替「人」、「存在」,而之前,他定義人的生屬於「向死而生」。年輕的時候讀這覺得絕望,現在讀似乎知道這是人的意義的唯一保證,就像《永恆族》的結尾,人的渺小存在的痕跡,將成為這幾個逆天救人的永恆族英雄是否會受到天神懲罰的「呈堂證供」。

事實上,經過七千年的共患難,英雄們早已把自己的七情六慾乃至生活細節都人類化了。英雄/半神、甚至神們必須演人類的故事,這是希臘悲劇的傳統,趙婷很懂得這點,她在《遊牧人生》裡拿手的對人類生活相濡以沫的細節的關懷,這次放在諸位永恆族的日常生活裡游刃有餘。不論是吉爾伽米什與聖娜同居的美索不達米亞窯洞、還是艾賈克獨居的美國荒野小屋,都讓我想起《遊牧人生》裡人類寄居的車屋。

唯一的例外是戰鬥力最強的伊卡利斯,電影裡完全沒有交代他的近五百年「人類」生活的一面,我們無從與他建立起共情,他也不稀罕。這足以說明他的潛在、他的所謂「反轉」——他沒有反,反的是其他英雄。伊卡利斯作為最完美無瑕的英雄同樣是最工具性的,作為天神族的一顆螺絲釘不需要情感——最後也是人性的情感制止了他對所愛的毀滅,地球得以倖存。

在這個意義上也可以說是人類自己救了自己,這些渺小的喜怒哀樂愛恨,感染力卻無遠弗屆,連戰鬥工具也不能避過。

華裔面孔的女主角瑟西的覺悟和反叛讓人想到孫悟空,因為那個天神族的造型與其五指山一般的巨手必然讓人想到如來佛。這的確是趙婷埋給華人觀眾的一個彩蛋,雖然它關聯的,是劉鎮偉《大話西游》裡面那種宿命論的悲哀,無彩可言。

如果說這部片因為華人導演而賦予了漫威世界什麼東西,就是這種屬於東方傳統的滿滿的宿命感,即使永恆族(及其鏡像:變異族)拼命抗爭,也不濟於事。在神與人之間,半神的角色,或者說天使與墮落天使的角色是最悲慘的,自古的神話皆如此。人類本身實如草芥,已經無所謂痛苦不痛苦;半神意識到自己是螺絲釘,連草芥都不如,能力與本質的落差大得讓他們無法承受,痛不欲生。

這樣,東西方殊途同歸。伊卡利斯注定要向太陽飛去,吉爾伽米什注定要為愛而死,而聖娜(Thena,與雅典娜Athena差一字)是戰神也是和平之神,會被自身的矛盾撕裂。瑟西(Sersi)據說是《奧德賽》裡的女巫之名,但我看她更像T.S.艾略特《荒原》開頭所引的女先知西比爾(Sibyllam):

「我親眼看見古米的西比爾吊在一個籠子裡,

孩子們問她,你要什麼,西比爾?

她回答道:我要死。」

《永恆族》也許正因為這種深刻與細膩,在漫威傳統觀眾眼中顯得格格不入。雖然還保留著英雄片的許多套路,但相對於漫威歷史上各種視觀眾為弱智的反轉、陰謀、大毀滅情節,這次趙婷的處理合理和溫柔很多。也許正因為趙婷曾經說過,智性的電影《生命之樹》(Tree of Life)給予她拍攝本片最大影響,而不是別的漫威片。

虔信基督教、又是研究存在主義哲學出身的導演泰倫斯•馬力克(Terrence Malick)的作品一向充滿救贖色彩,其巔峰之作《生命之樹》直達宗教哲學的核心。長片以聖經創世紀、約伯記、啟示錄三者為骨幹,以生命樹為座標系,來探討人類生死與「緣」的諸種可能——生死並非終點,緣則如樹綿延,廕庇虛無世間。「緣」也是聯結永恆族七千年的紐帶。

當樹在電影中部出現時,是作為頑童們攀援的樹,是引領傑克偷窺禁果之樹,所以也即是智慧樹。智慧樹與生命樹合二為一,才能解決電影一開始暗示的約伯記的問題。上帝對約伯說「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裏呢?……那時晨星一同歌唱、神的眾子也都歡呼。」但約伯在意的卻是:死亡為什麼會臨到無辜的人身上?這一點,也只有嘗過智慧樹之果實的人能夠明白——生命樹並非絕對,它的永生裏面容納了死亡,容納了我們命運裏所有必須承受的變故。

有了這兩點覺悟,永恆族才成為抗命的約伯——有別於成為抗命的撒旦的變異族,約伯的存在實際上改變了神,雖然神要面子不認輸。《永恆族》的意義也在此,要改變宇宙格局、宿命論,哪怕只撼動神的意志一點點,也是必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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