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把趙婷的《無依之地》變《有靠之天》是最可悲的抗議

廖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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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過去的奧斯卡頒獎,毫無懸念地,趙婷和她的《游牧人生》(Nomadland,又譯:《無依之地》)成為大贏家,奪得最佳導演和最佳電影、最佳女主角三大獎項。

然後毫無意外地,導演和電影遭到了中國大陸官方的全面封殺,社交媒體或娛樂網站、微信公眾號等都不得露其名。早在《游牧人生》獲提名之初,就有好事之徒「挖出」趙婷所謂的「辱華」言論——她說此國「盛產謊言」,不外乎一個初出國門的青年對被蒙蔽的過往猛然醒悟之辭,從晚清至今中國有多少留學生有過一樣的感概——結果導致第一波對她的小粉紅攻擊和封殺威脅。

其後因為趙婷似有放軟身段向「祖國」示好,大陸影迷便有了一絲僥倖幻想,以為這次最後能過關,畢竟電影本身涉及的是美國現狀,和中國可以說沒有丁點兒關係。不過大家還是忘了戰狼「犯我強漢雖遠必誅」的執著,又正如周星馳電影所說:「方丈份人,好小器㗎。」——獎項一揭曉皆是最高獎,「有關部門」可能覺得是外國勢力的公開叫板,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封殺了事。

當然,「祖國」的影迷和影評人們早已熟習「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為了避過網頁的敏感詞過濾審查,他們改用Nomadland的原名或者港台譯名來指代《無依之地》進行討論,而當這招也失效之時,他們索性發揮「越是禁忌越有想像力」這一藝術定律,把《無依之地》改為《有靠之天》以心照不宣地蒙混過關。

這是最搞笑、也是最可悲的抗議。本來把Nomadland譯作「無依之地」已經是一種犬儒式的誤讀——我曾經寫過:「我不喜歡Nomadland的簡體版譯名:《無依之地》,那個譯名背後的邏輯和美國主流社會對這些依車而生的新游牧族的成見如出一轍。芬恩就雲淡風輕地反駁了這種成見,她說:我是無屋者,但不是無家者。」我最初的那篇影評,題目叫做《游牧人生,豈曰無依》,這也說明了我的態度,我暗示的是詩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一說,電影裡的新游牧族們,最大的依靠不是房屋或金錢,而是志同道合的「同袍」。

「無依之地」變成「有靠之天」,難免讓人想到「天朝」一詞,這是大陸網民對自家政府的調侃——漸漸的有人不覺得是調侃,而是事實。改名者的憤懣我可以想像:既然美帝是無依之地,那麼天朝豈不是有靠之天?我這樣改名,您滿意了吧?——真不幸,這反而坐實了趙婷「盛產謊言」的指控,因為你面對的是一個無論正說反說甚至不說它都會覺得你在諷刺它的「強漢」。真是「靠夭」了。

更可悲的是,你們也只能這樣開開無傷大雅的玩笑,甚至連質疑都說不上,更遑論義正辭嚴的抗議了。

我的一位大陸藝術家朋友的百思不得其解很有代表性:「這根本就是一部跟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沒有一點關係的電影……華人導演終於可以在自己的作品裡跳出自己的族裔身份、文化身份和歷史身份,不再拿自己的苦難作賣點,或者以討論中西文化衝突的名義展現中國『奇觀』……但就這麼一部沒有任何政治影射的電影,在獲得這族人最夢寐以求的電影大獎之後,它的名字和導演的名字卻成了絕對的禁忌——難道就因為導演曾經批判過這國盛產謊言?」

又有另一位大陸作家朋友的百思不得其解更「簡單粗暴」,他說:「一部批判美國的電影在美國得了獎,為什麼反美的中國卻要封殺它呢?」

所有這些不得其解,都顯示著中國與世界處於平行時空,一方的邏輯與另一方的邏輯迥異。也許,趙婷在頒獎禮上的喊話「人之初,性本善」,後面沒說出但華人都知道的那一句才是真相:「性相近,習相遠」——出自《論語》陽貨篇「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蓋指人出生時本性是相近的,後來因學習環境及所學事情的不同,好壞就愈差愈遠了,表示後天環境的重要。這,跟趙婷最早的覺悟難道不是一以貫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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